我们塑造工具,工具随后塑造我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nsightEdu ,编译:临渊,作者:看教育编辑部,原文标题:《AI如何改变人|我们塑造工具,工具随后塑造我们》
马歇尔·麦克卢汉在经典著作《理解媒介》中,着重探讨了希腊神话里的纳西索斯。如果你对这个故事不太熟悉,那就先说说奥维德笔下的版本:河神刻菲索斯与宁芙仙女利里俄佩的儿子纳西索斯,生来容貌俊美。无数人为他倾心,可他却冷漠又疏离。他受到诅咒,要去爱一个自己无法拥有的人。后来,他偶然在水潭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时,便找到了这份爱。从此痴痴凝视着水中闪烁的眼眸,日渐憔悴直至消亡。(在这个神话的其他版本里,他俯身想去亲吻倒影,最终跌入水中溺亡。)
麦克卢汉说,我们如今把自恋理解成单纯的自我爱恋,恰恰折射出我们身处的“麻醉式文化”。但这并非这个神话真正想表达的。麦克卢汉写道:“纳西索斯神话从未传递出这样的意思:他爱上的是自己认知里的‘自己’。”这个故事真正的含义是:“人一旦在自身之外的载体上看到自己的延伸,就会立刻为之着迷。”
被AI延伸的“我”
我大概就像不少男性总惦记着古罗马帝国那样频繁的想起麦克卢汉。而最近我又想起他,是因为我发现,越来越多人与人工智能的联结正在不断加深。这类系统千变万化,从来不是单一的存在,而在它们具备的诸多属性里,恰好有一点是麦克卢汉曾警示过的:在不属于我们自身的载体上,延伸出另一个自己。
上周我在旧金山,和身处人工智能时代前沿的人们聊天。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做一次这样的访谈,但这次的对话,感觉跟以往几次都不一样。过去我关注的是技术本身在如何迭代;而这次,我看到的是人正在被技术改变。
你或许会觉得,硅谷手握重金的人工智能从业者,如今正风光无限。可我发现,他们普遍缺乏安全感。他们认为人工智能时代已然到来,谁赢谁输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接纳这项技术的速度。道理很简单:借助一大批人工智能助手和程序员开展工作,带来的优势会随着时间不断累积。现在就启动这种模式,未来就能把竞争对手远远甩在身后。于是他们互相竞争,急于把人工智能全面融入生活与公司运营。但这不仅仅是使用人工智能那么简单,更是要让人工智能彻底“读懂”自己。
你可能听说过OpenClaw,这是一款在美国和中国都引起轰动的人工智能系统。它和Claude、ChatGPT、Gemini的区别在于,它能在你的电脑本地运行。你可以让它获取电脑里的所有内容:文件、邮件、日程、消息。它会在后台持续运行,不断记录你的偏好和行为模式,从而更好地替你处理事务。这种做法的网络安全风险显而易见,可依旧有数百万人在使用,原因很简单:你向人工智能开放的生活越多,它能发挥的价值就越大。
企业也在努力让人工智能“了解”自己。这次行程中,我看到有些机构把所有代码都存入同一个数据库,方便人工智能读取和补充内容。和我聊过的一些人,他们正把公司越来越多的沟通内容整理成文档,供人工智能读取。走廊里的随口交谈,不会给人工智能增添任何信息;但在公共频道的即时通讯对话,却能留下不少内容。(如今市面上还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工智能可穿戴设备,专门用来记录这类交谈,避免人工智能错过信息。)
不止一个人告诉我,他们现在写作都是“写给人工智能看的”。哪怕表面上是写给同事或读者的,但他们心里想的其实是人工智能会如何解读这些文字。某些情况下,是为了优化公司内部的人工智能系统;当然也有人是为了给未来的系统提供信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系统终将成为人类知识的核心载体。
人的感觉是真实的吗?
这种情况也体现在个人生活里:我认识一些坚持写了多年日记的人,现在会把日记上传到新使用的任一款人工智能系统里。对他们而言,日记不再只是倾诉内心想法的地方,更是一份便捷的个人信息合集,能让新的人工智能系统快速了解自己,从而更好地为自己服务。当然这也改变了他们写日记的方式:曾经只属于自己的私密文字,如今多了一个“读者”。
推动这一切的,是一种普通用户还未曾体验过的人工智能使用感受。不了解你详细情况的人工智能,顶多算是比谷歌搜索更好用的工具。而真正懂你的人工智能,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听不少人谈起自己的人工智能时,都会联想到菲利普·普尔曼《黑暗物质三部曲》里的守护精灵:它们是懂你的伙伴,你可以放心向它们倾诉那些绝不会对他人言说的秘密。它们是独立于你的存在,却又仿佛是你自身的一部分。哪怕这听起来怪异又让人不安,但它正在真实发生。
但人工智能给人的感觉,和它真实的本质完全是两回事。在普尔曼的小说里,守护精灵与人紧密相连,是灵魂与精神的化身。可人工智能系统并非如此,它们最终由追求利益、权力与市场主导地位的企业掌控,被用来操控他人、谋取不当利益的可能性无穷无尽。即便我们天真地认为,企业的诉求与个人的需求完全一致,依旧有很多值得担忧和深思的地方。
过去一年,人工智能系统刻意讨好、奉承用户的“谄媚效应”倾向正频频登上新闻。可谄媚不过是产品外层的华丽包装。人工智能真正让人信服的地方,并非它夸赞我们的想法与见解,而是它能用比我们最初更有说服力的方式,复述并扩展我们的想法,同时向我们反射出我们自身经过美化后的形象。
近几个月使用安特罗匹克公司的Claude时,我常常有这样的感受:
我只输入一个想法的雏形,它立刻就能输出一段文笔流畅的文字,把我的直觉变成了一个表面上看完整成熟的观点。这是我最初的念头,却被它重塑、拓展,变得条理清晰得多。因此,每个月我都要花费更多精力,才能分辨出这些内容是否有根本错误,或是空洞无物。
我做编辑已经十五年了,我的本职工作让我能从漂亮的文字里揪出糟糕的想法——哪怕是我自己写的。可如果一个人从小就有这样的“伙伴”相伴,会是什么结果?青春期里每一个懵懂的念头,都被变成有说服力的文字,又意味着什么?如果不用自己费力去把那些直觉构建完善,我们究竟会失去什么?
研究人员区分了“认知卸载”与“认知投降”。比如使用计算器这类工具,把某一项具体任务交给它完成,这是认知卸载;而认知投降,就像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史蒂文·肖与吉迪恩·内夫提出的那样,当用户放弃自主思考的掌控权,把人工智能的判断当作自己的判断。现实中我不禁怀疑,这两者的界限真的这么清晰吗?我经常使用计算器,数学能力肯定有所退化;就像用导航软件会让我那本就不好的方向感变得更差了。
但认知投降是真实存在的,随之而来的是某些技能与能力的退化,或是从一开始就没能得到培养。我现在反复修改这篇文章的过程,正是在锤炼自己的思维,为加深后续的思考打下基础。
工具如何塑造我们
科技作家阿齐姆·阿扎尔在一篇很有深度的文章里写道,他努力守护着“想法成型前的那片空间”。可我们之中,有多少人愿意付出这般细致、深思的努力,去守护自己最具创造力的思考空间?又有多少人清楚,哪些空间需要被守护?对我而言,想法诞生的瞬间,远不如把它打磨成可发表内容的过程更有价值。这篇文章最初,只是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与麦克卢汉的模糊念头。如果说这个过程我有所收获,那便是灵感出现后为之付出的辛苦耕耘。
我还注意到,人工智能总会不断关联它已知或自认为已知的、关于我的其他信息。在我看来,它的谄媚渐渐变成了一种偶尔让人不适的过度关注:总能把我当下的关注点和过往的提问联系起来,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一直在认真倾听的心理治疗师。
最终的感受很奇怪,既觉得自己被理解,又觉得被片面曲解。那些我本想放弃的想法,总被重新提起;那些我本想放下的个人困扰,总会意外地再次出现在屏幕上。有时我会惊讶于它发现了我未曾留意的行为模式,也常常因它反复提及我早已不再在意的想法而烦躁。这种效果,就是不断固化某一个版本的我。我的自我认知已经很稳定,可如果换作心智尚未成熟的人呢?
人工智能对我的了解并不完整,所以它会过度放大已知的信息,忽略它不知道的部分。可关于我,有太多事是它永远无法知晓的,也有很多是我不愿分享、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我怀疑过度依赖人工智能,会不会让我身上这些不那么清晰的特质慢慢消失,这也是我刻意克制自己使用的原因之一。我已经四十多岁,向这些系统展露自己时,依旧会感到新奇又震撼。我想,年轻人向人工智能敞开自己的方式,恐怕会让长辈们感到心惊。
写到这里,我想停下来说说自己的不安,或许你也有同样的感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新闻频道的一项最新调查显示,公众对人工智能的态度急剧转向负面,支持率甚至低于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和唐纳德·特朗普(不过仍然高于民主党和伊朗)。反对人工智能的声音正在兴起,这不难理解:谁会想要一种可能抢走工作、最终威胁人类主导地位的技术呢?可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无处不在,几乎渗透进所有领域,而且有数量惊人的美国人每天都在使用。无论是否有人反对,我预计这一趋势只会加速,不会逆转。
也正因如此,我认为在讨论人工智能时,我们需要多借鉴麦克卢汉及其追随者的观点。“我们塑造工具,而后工具塑造我们。”这句常常被认为是麦克卢汉所说的精炼的话真正出自约翰·卡尔金1967年的一篇文章。文中总结了麦克卢汉那些晦涩难懂的观点。卡尔金对麦克卢汉思想的解读中充满了金句。当下还有另一句箴言是值得我们细细品味的:“不同媒介构建的环境,不只是容纳人的容器,更是塑造人的过程。”
再借用一句麦克卢汉的说法,如果把人工智能仅仅当成被动等待我们使用的工具,那就是“技术白痴的麻木态度”。深度使用人工智能,是参与一个过程,而非简单按下按钮。它会重塑我们,而且已经开始重塑。我们必须密切关注,它究竟在以何种方式改变我们。
#我们塑造工具工具随后塑造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