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线”叙事：魔怔现实主义与新群众文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壹寸灰 ，作者：余亮
1月份天寒地冻时候，十几位青年学人在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讨论“斩杀线”叙事的启示。现场记录修订稿今天《东方学刊》发出来了。都是短篇，角度各异，比较好读。本来我也有一篇短文，但是杂志临时有紧急版面调整，所以这个短篇没上，换成了长文版本。但是短文读起来不累啊，就在这里发一下。
思想是幽灵，无法独立存在，必须以话语的形式现身。鲜活的话语之光才能照亮思想。过去，中美很多有识之士都认识到以灯塔形象示人的美国文明实际存在极其严重的机制问题，并做出很多扎实的研究和叙述，但是从没有像今天的“斩杀线”叙事那样传播深远。发明者牢A是个在美国西雅图“三本”读书的中国留学生，自称有准法医经验，也拥有东北中国人当中绝不罕见的口才和人情世故。他在直播间“唠嗑”，讲自己的美国社区见闻，讲美国民众凄惨的生活故事。这些故事，美国人自己在10多年前就已经开始揭露，例如2013年《时代周刊》深度报道文章《医疗账单如何害惨美国人》列举了大量惊人事实，包括一位售货员因病被送到急救室，诊断结果仅仅是消化不良，被打发回家，之后却收到2.1万美元账单。但牢A剑走偏锋，运用二次元游戏动漫术语如“斩杀线”“拼高达”“史莱姆”“强化剂”描述底层生存状况、毒品泛滥、邪教横行、流浪汉尸体产业等等，不仅符合青年的语言习惯，激发出事实本身的魔幻色彩，还点出了令美国平民致贫的系统性机制。
（2012年9月，南加州大学的Dave Campbell医生站在洛杉矶体育场，慈善机构Care Harbor正在为大批没有医保的美国人进行免费诊疗）
用新词描述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的苦难，这不止是新瓶装旧酒，而是产生了“灵视”作用，即看见以前熟视无睹事物背后的东西，激发认知水平和思想穿透力。不过，我们在借用“斩杀线”概念去分析美国问题的同时，要注意这套话语本身及其背后的中国网民键政群体也是重要的研究对象。
一、真实性之争：“斩杀线”话语实质是什么？
斩杀线不是一个词，而是包括牢A在内一群网友连绵不绝的直播聊天。反对者认为他们哗众取宠，东拼西凑，故事有不少漏洞，也给出了一些证据。支持者则会尽力论证这些故事的真实性。但我认为，这就落入了“真假之争”的陷阱。牢A的叙事不是新闻报道，而相当于一种民间文学，穿透性却超越了西方主流新闻叙事。牢A最早出圈的《西雅图冰雨夜》就触发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式文学感染力。
我将之看作一种群众文艺形式。首先需要注意直播聊天这种话语生产方式。牢A每天和朋友直播聊天六、七个小时，无数粉丝通过弹幕、评论、连麦互动。这就像是大学男生宿舍里的卧谈会，口无遮拦，天马行空，免不了有夸张吹嘘成分，但是真情流露。他本人的叙事天赋当然发挥了核心作用，但直播聊天具有强烈的互动性和亲近感，网友共同生产，不同于作者主导并和读者拉开距离的精英文学。
好的文学，是比日常现实更高的真实，所谓“来自生活、高于生活”。恩格斯称赞巴尔扎克的小说比社会学家告诉自己的资本主义现实要多得多。卡夫卡的《变形记》以荒诞手法传达出现代性的真实病症。牢A的系列叙述是魔怔现实主义的，其现实与魔怔都来自生活本身。过去《意林》式文学告诉我们美国人素质高，流浪汉都会拉小提琴。现在我们不仅认识到这可能是因为艺术家被斩杀线机制变成了流浪汉，更发现艺术家流浪汉的身体组织也可能进入产业链，变成乐器的一部分……在一些精英看来，牢A们的叙事不规范，不靠谱。但是其表达的基本面事实和很多新闻报道能对上号，细节也得到诸多专业网友证明。这是新时代网络群众自己的魔怔现实主义文学，并不精致，但是富有活力。
他们是故事采集者，他本人还讲了不少荤段子和“重口味”故事。我认为，这是一种民间故事会或者市井传奇，粗中有细。夜夜直播，像《一千零一夜》。不过更应该类比的对象是《十日谈》。
在后世建构的现代性视角里，《十日谈》被看作欧洲文艺复兴的代表作，具有崇高意义。但读过《十日谈》的人都知道，那就是一部不避粗鄙的“故事会”，充满黄段子和各种混乱不堪的社会、人伦事件。它是欧洲中世纪“大厦崩塌”的写照。十四世纪黑死病的冲击让宗教的威望崩塌。欧洲民众生命短暂，无所顾忌，于是放浪形骸，各种混乱被释放出来。与此类似，2020年新冠疫情的冲刷让西方社会暴露出裸泳状态，难以遮掩社会丛林法则、极端资本主义绞肉机逻辑和电诈型生产方式。美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加速瓦解，叙事神话崩塌。不过西方主流媒体的话语权控制依然顽强，恰恰是牢A们替世界做出了新《十日谈》，而其讲述中体现的同情心和道德感要远超《十日谈》。
我们不能认为只有农民工的文学创作才是群众文学。斩杀线叙事是互联网时代的《十日谈》，是新形式的群众文艺，未来未必不会被当作二十一世纪世界文艺复兴的事件之一。
二、新群众文艺的生态土壤
“斩杀线”叙事不是一天炼成的，有时代的铺垫，有无数网民耕耘创造的话语生态做基础。
首先需要追溯留学生的新“觉醒年代”。改革开放后几十年来留学生发生了心态和主体变化。牢A、牢真、瓜熟迪落拉、双尾彗星乃至波士顿圆脸这一批有各种联系的故事讲述者，都是留学生。在2008年一系列内外风波中，留学生带来了挑战西方叙事霸权的第一次话语觉醒，典型如“四月青年”。那时美国梦刚开始捉襟见肘。他们开始进行中美比较，但基本还是传统精英，还能接受美式生活。然而牢A们已经不再具有精英的自我认同，比如牢A表示自己就是个贪财好色俗人，“做题”成绩也不好。但是他们也较少知识分子姿态，能够接地气，眼见美国梦“可持续崩溃”，看破过去的“全球化精英”或者“达利特领班”之路，索性莽撞地扯下了皇帝的新衣。
他们也是互联网化过熟的一代。牢A不知道点评了“斩杀线”的《求是》为何物，但是对于各种网络梗了如指掌。他不按常理出牌，使得“中美比较”议题发生了魔幻质变。网友打了个比方，过去的美苏“厨房辩论”，争的是谁的厨房配置好，谁的菜品丰富。现在中美厨房辩论的情况则是，牢A们深入对方后厨之后发现，你的厨房食材里居然有不可名状之物，你是一个字面意义上“吃人的社会”。
（2026年4月，中国小孩问美国旅游博主：爱泼斯坦吃小孩吗？）
其次，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加速，网络话语生态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变化。2020年疫情横扫欧美期间，尘封的《美帝国的奔溃》一书火了。2025年初发生的“小红书中美网民大对账”则以群众规模回应了2015年以演讲视频《中国人，你要自信》作者为代表的中美对账先驱者。近年来网民的“入关学”“赢学”思考已经以一种“灵视”的方式提醒我们改变对美西方文明的认知模式。诸如此类，国际风云变幻以及话语生态的变化为斩杀线叙事的诞生做好了准备。
“有时候，几十年的时间，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有时候，几周的时间，像是过去了几十年”，思想话语的变局和各种知识、文明的价值重估就这样在我们眼前发生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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