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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隐忍、可爱的底层劳动人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

五一节期间,我回了一趟老家西安。

机场在西安最北边,我家在西安最南边,我从咸阳国际机场航站楼打了一辆网约车,从南到北,车程得一个多小时。

上车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

北方的夏天日头总是落得很晚,虽然是六点多,但是夕阳依然在初夏的热风中,显得硬邦邦的。

司机是个瘦小的年轻人,顶着大概一个多月没剪过有点乱蓬蓬的头发,皮肤晒得黑黝黝,穿着一件洗的发暗的灰色T恤,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外套。

上车后,我便注意到他右手的无名指少了一小截——后来他说是在工厂里出的工伤,工厂说这不算太严重,赔了他两万块让他走人。

车刚拐出机场航站楼,过高速路收费站时,他从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然后问了一句:

“回家过节?”

“对。”我说,虽然我知道回来并不是为了过节。

他说他也好久没回家了,老家在汉中,开车过去得四五个小时,一直跑单,忙,回不去。

然后他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

现在回想起这段六十多分钟的路程,我觉得自己好像也经历了一个微缩的人生。

***

他姓啥没说,只说自己是94年的,属狗,今年三十二岁。

路上堵车的时候,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软的阳光,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现在这个社会,穷人家的孩子想翻身,太难了。”

我随口接了一句:“是的。”

但令我惊奇的是,他随后便提到了“阶级固化”这个词。

他不光知道”阶级固化”,他还知道”经济增长红利消散”,知道”内卷”,知道”消费降级”。

但在他继续的讲述中,我发觉这些词从一个初中毕业的网约车司机嘴里说出来,竟然并不违和。

因为他是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在理解它们——他不需要看任何分析报告,他只需要看看自己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

但与我在一线城市认识的人讲到“阶级固化”这词时无奈、怅然、甚至恶狠狠的语气不同,他说:

“你说那个什么阶级固化,其实我也想得通。你说如果我是市长,我会不会让我家孩子去种地?也不会的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不平,而是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淡然。甚至带着一点理解——他理解的不是制度的合理性,而是人性的合理。任何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做同样的选择。他把自己代入进去,觉得自己也会那样做。

他不恨那个游戏规则。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在这个游戏里。

***

他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十六岁离开汉中的农村,先去了北京,北方的农村人不知道为何,总对北京有很多美好的幻想,但是在北京某餐饮店干了不到一年之后,他便去了江苏,进了一家电子厂。

他说他不喜欢流水线,所以没过多久便又去了浙江,做过快递,进过工地,在酒店里也做过后勤。

二十多年时间,他把中国地图上的沿海省份几乎跑了一遍。

但也没有哪个地方能待得超过三年。

他就像是一只迷了路的麻雀,想要变成大雁飞向远方,想要用力在天空印下印记,但是晃晃悠悠二十年,却依然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下归巢的想法。

三年前他回到陕西,来了西安。

他用攒的钱,再加上网上借的钱,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小餐饮店,卖烧烤,也卖面条。

店开在西安大学城附近。前年夏天开的,去年冬天就倒了。房租太高,客流不稳定,而且能来的老客点的菜也越来越便宜,亏损了几个月之后实在顶不下去,才打算把店关了。

最后清算下来,他不但没挣到钱,还欠了七八万的网贷。

七八万,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并不容易。

他跑网约车是最近半年的事,虽然每个月流水可以做到一万二三,好的时候还可以到一万五六,但是交完租车的钱,充电的钱,吃饭的钱,每个月能到手也就四五千。

但网贷每个月他得还五六千。

这个数学题简单到小学生都会算,我下意识地问他:”那这样说来,你每个月不是白干?”

他笑了笑说:“差不多吧。吃住花得少,有时候跑夜班到凌晨三四点,就直接在车里睡几个小时。”

然后我问了一个可能不该问的问题。

“那这样为啥还要还呢?现在很多人坏账的。”

我知道,这两年坏账的人并不少,而且之前还有银行负责贷款的朋友告诉我,有的坏账的人多么理直气壮、多么蛮横。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透过后视镜——然后又转头把目光放回了路面上。

“欠人钱肯定得还嘛!”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接着解释,虽然说那些网贷平台利息确实太高了,有的年化利率到百分之二三十,他自己也算过,知道不划算。

“但那毕竟是当时我自己借的,没人拿刀逼我。”

“借的钱,就得还!”

他现在想的只是怎么把信用卡的钱倒出来,先把网贷清了。因为他知道信用卡分期的利息低一些——他已经研究各个银行的分期政策几个月了。

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人在凌晨三四点的网约车里,研究信用卡分期利率,想着怎么给人还钱。

这件事里面没有悲壮,只是日常。

图/来自网络

***

因为缺钱,他说他差点被骗去了缅甸。

那是餐饮店刚倒闭时候,他和合伙人都没钱了。那时候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泰国那边有工作机会,月入一两万,包吃住。

他说他当时真的心动了,也报了名。

后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缅甸的签证我们国家已经不放了,所以那些人是先把人以出外打工的名义忽悠去泰国,然后再从泰国再偷渡带到缅甸。

去的人,去了,大都回不来了。

他的合伙人比他先去。到了泰国之后,有人还带着他玩了一两天,逛庙、吃芒果饭、拍照。合伙人当时还给他发微信,说都挺好的。

后来突然一天联系就断了。

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两天只是在“钓鱼”。

他的合伙人被带到了缅甸之后,家里花了二十六万,托了云南那边警察局的亲戚,才把人捞回来。

二十六万,那是那一家人找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才凑够的。

我问他,人回来之后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说:

“傻傻呆呆的。应该是被虐待过。”

接着他又说:

“这都算是好的了,因为他没拉人头,是干净的。”

他又说了差不多相同时间另一个朋友的事。

那个人也去了缅甸,但回不来了。不仅仅是因为那边不放人,而是因为他在那边被打之后,扛不住骗了几个朋友过去。

“现在他要是回来,那肯定得坐牢了。”

“你以为,监狱里真的都是坏人?”他问我。

我笑了笑,不知为何想起了《监狱风云》中的发哥。

“所以我虽然现在这样吧,但是我也觉得挺好的。起码人还在,对吧?”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强撑的乐观,而是一种在比较之后的松弛。

他见过更糟的,那不是书本上用字写的“更糟”,而是身边最真实的、最具象的”更糟”。

一个差点消失在东南亚某个园区里的年轻人,现在每天在西安的网约车里,研究信用卡分期利率。

这样想想,确实“挺好的”。

***

我问他对以后怎么看。

他说他有一个计划——如果这算得上计划的话:再干几年,赚到一点钱,然后回汉中农村老家去,去给父母养老。

他说”养老”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任何沉重感,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讨论,不需要犹豫。

“把父母送走,就是我目前唯一的责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从旁边摸了两根烟出来,背过手想递给我,我说我不会,他便把两根烟又同时放了回去。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结婚生孩子。

他摇头,说他有女朋友,但至于结婚生孩子,现在想都不想。

不是因为不想结婚,是因为不敢想孩子的事——

养一个孩子的成本,他算过。

养一个孩子他需要对孩子承担的责任,或者孩子长大需要承担的对于他承担的责任,他算不过。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放在支架旁边的那瓶喝了一大半的冰红茶,说——

“你看,这饮料不也是想喝就能喝上嘛。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

那瓶冰红茶是1升装的,超市卖四块五。

他说的”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我想不仅仅指的是四块五的冰红茶。

但是,我想应该也不比这四块五的冰红茶,多出去多少。

***

但如果说他完全认命了,也不对。

他从十几岁就知道,自己不喜欢一直在工厂里打螺丝。他认识一些人,进厂打工打了十来年,一个月五六千,稳定,他很羡慕,但也仅仅羡慕一下而已。

他说他理解那些人,但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知道不管干啥大概率都不成功,但是总想试一试。要不就感觉这辈子过得亏得慌。”

“亏得慌”。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它不是野心,不是不甘,更接近于一种对自己的人生应该如何度过的最直觉判断。

他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如果什么都没试过,那这一趟就亏了。

他明知道大概率会失败,但还是要试。

他说他这不叫乐观,这叫对失败的熟悉。他已经失败过太多次了,失败对他来说不是终点,是常态。

在常态里,还有什么害怕的呢?

图/我们村的口粮地

***

后来我们聊到了他的村子。

他说他们村在山沟沟里,以前顺着河流走势分成了六个小队,每个小队大概一百多户人家,现在常年在村里住的不到三十户,几乎全是老人。

年轻人都出去了,要么去了西安,要么去了更远的地方。

有些人在外面赚了钱,在县城买了房子,老人也接走了。没赚到钱的也在外面漂着,因为再怎么说,肯定比在村里守着两三亩地能好过活一些。

“在村子里只种地,在这个社会是活不下去的。”

我点了点头。

这点我也非常确认,前一段时间我给一个朋友算过一笔账,因为他当时说到他之前也在农村的父母一个月养老金2000块,并且认为应该大多数农民也差不多这样收入:

关中平原地区一亩地一年两季,小麦一季、玉米一季,减去种子、化肥等的开销,卖粮食一年能挣1000块,而平均一个人能分到的地,差不多五六分,也就一年人均收入五六百块。

留在村里的人自然越来越少。

他给我算了算——东头老张家,两个儿子都在深圳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隔壁李婶家,儿子在西安开出租车,女儿嫁到了四川;坡上王叔家,去年老头走了,老太太被女儿接到了甘肃。

一个村子,被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点过去,像在清点库存。

我问他:“那村里的地怎么办?”

他说有些地还在种,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在种。

“再过十年二十年呢?”

他说不知道。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不过不用担心。地总是需要人种的嘛!”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废话,但他说的时候很认真。

好像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真理——

土地不能空着,总得有人守着。

他没说那些人中会不会包括他,但我觉得他肯定想过自己可能会成为其中一个。

***

车到我老家所在的村子时,快晚上八点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北方的夏天,只要太阳落下去后,突然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冷飕飕的。

他靠着路边把车停稳,回过头笑着说:

“请带好你的随身物品,在家玩得开心哦!”

我抱起背包,推开车门,下车之前,下意识说了句:

“大哥,五一快乐!”

其实我倒也不必叫他“大哥”,我和他同岁,也是94年,属狗,今年三十二。

他愣了一下,笑了,尴尬地也回了句:

“快乐!快乐!”

然后开车便走了。

一辆白色的不知名的新能源汽车,很快驶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几秒钟,就只剩下车灯散出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再过十几秒,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只记得:

他94年的,汉中农村人,欠着七八万网贷,每个月白干,想去的地方差点去了就回不来,这辈子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钱。

但他觉得挺好的。

因为想喝的冰红茶能喝上,人还在,父母还在,以后还能试一试。

从机场到家的那六十多分钟里,他教了我一些我可能在任何一本书里都学不到的东西。

不是关于贫穷,不是关于苦难。

是关于一个人如何在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赢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体面地坐在牌桌前。

欠的钱,他还。该担的责任,他担。能试的事情,他试。喝得起的冰红茶,他喝。

网上常常有人借着托尔斯泰的经历说“能够看清真相的人往往是痛苦的”,所以他们推导出的人生哲理便是“当无法改变的时候,保持无知才是一种幸福”。

但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存在:

聪明,隐忍,可爱。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觉得我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想起这个下午,想起一辆白色的我认不出品牌的车,一瓶1升装的冰红茶,和一个“聪明的能看出问题,但依然选择尽好自己人生责任,觉得挺好的”的一名底层劳动人民。

这样的劳动人民,我想,肯定不止他一个!

#聪明隐忍可爱的底层劳动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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