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25年持续追问,布料还有哪些可能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用 25 年持续追问,布料还有哪些可能性》
从香港中环一带的皇后大道走过,写字楼、商场与店铺林立,叮叮车叮铃驶过,车流与人声汇成城市日常的热闹。从这样的喧嚣中稍稍偏离,拐进通往半山的东美花园。尽头处,从石墙生长出的古树带来静谧绿意。顺着石墙旁的台阶向上攀爬,登顶后进入一条小巷,沿着小巷继续向前,展览「布步生花」隐于右手边月街的茶室之中。Mary Ma为寻觅展览地址第一次抵达这里时,因走错路线累得气喘吁吁。但当她踏入茶室,瞬间喜欢上这种闹中取静的氛围。她觉得,就是这里了。
从事布艺设计25年,Mary第一次在中国香港举办纯艺术品展览,恰逢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和艺术中环展会接连开展,画廊、展厅全是艺术活动,到处是流动的人群与交易的氛围。而Mary恰恰想要避开这一切:「我想找到一个能够静下来,有真实生活对话的空间。」她的展览没有大尺幅的作品,她希望观者可以亲手触摸、感受布料的不同。
3月末的一个下午,我们在茶室见到Mary。推门进去前,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玻璃橱窗上的展览海报。Mary将作品《布步生花》叠印在月街地图上,从布料里生长而出的浓烈红色,鲜活地铺在城市街区的线条之上。
茶室不大,木制地板,米色墙面,给人一种素净之感。展览位于二层,但先别急着上楼——楼梯旁是「布步生花」系列作品中的第一幅。以不同深浅的黄色、粉色布料刻出形态各异的花朵,花瓣边缘带着手工拙朴感,和茶室安静松弛的氛围浑然相融。

二层此前尚未正式开放,只有一个可以容纳八人的茶席、一间一人茶室和一条窄小的走廊。Mary正坐在茶桌前等候。绿色褶皱衬衫,灰色休闲西装,正前方放着菠萝油和夹心蛋挞,还保有温热。行事妥帖,乐于照顾人的她刻意提前排队购买。食罢,她带我来到走廊。一幅红色的《步布生花》和她特意为香港创作的《如植》《觅光》挂于墙上。
《觅光》的灵感来自位于中环的美利酒店,酒店由政府大楼改建而成,外墙纯白,窗户为正方形的45度斜角嵌入式凹窗。2018年入住酒店时,某天阳光正盛,Mary在酒店旁寻找通往山顶的缆车车站,站在斜坡上,她看到光影在凹窗上变幻,感慨硬朗的建筑也拥有流动之美,驻足观看许久。
《觅光》以酒店为原型,用垂直的白色布带分割出五列、三层的窗格结构,呈现出清晰的立体浮雕感。下方的路面上,鲜红色的的士驶过,与上方规整的建筑形成了动静对比。

为表现光影的变化,每一扇窗户她都用了不同布料——看似都是黑、灰、白色,但线条、光泽、触感,都在细微处区分。居中的窗格微微闪烁,向四周延展渐变。「比如这个是织带的线,是反光的,」她指着一扇窗格说,「消防人员、扫地的清洁工衣服上用的就是这种布料。早晨的时候,马路上很多车,车灯一照,它一定是反光的。你再留意一下,就会知道是专门有这种布料的。」再比如——说着,她邀请我摸一摸她的衣领,「你觉得这种材质是什么?」待我回答错误后,就像耐心的、擅于引导的讲师,Mary揭晓了答案:聚酯涤纶。这是一种合成纤维,但她把苎麻磨成极细的粉末,在捻线时将粉末掺入聚酯纤维,这种更工业的布料就拥有了天然的、像麻一样的触感。
讲起不同的布料与工艺,Mary语速很快,非常细致——她讲述如何在摒弃编织、缝制与拼贴的情况下,用近乎雕刻的方式,一刀一刀刻入布面,让布料从垂荡变得立体、挺拔,如同浮雕、建筑,有筋骨,有结构。(她再次借助道具,以背的包和《布步生花》对比,「我的包和这幅作品用的面料一样,看不出来,对吧?」)她描述如何像往蛋糕上撒椰丝一样,将涂料磨成的粉撒上去——《觅光》中的微闪布料就是如此,或者用刮刀一层一层将颜色渗透进布里——这又是《如植》使用的工艺了。《如植》以布料勾勒出中环极具辨识度的摩天楼群落,但不同于直白的复刻,她以暖红、砖红与粉色的「布步生花」组合成H、K字体,穿插、附着在建筑之间,原本硬朗凌厉的都市建筑群被柔软的布艺包裹,生出植物般向上生长的舒展生命力。

就像她小时候喜欢的综艺节目《超级变变变》,Mary说,布料也拥有某种魔法,用不同的纱线、不同的工艺、不同的视觉,她能够将它呈现出无穷无尽的组合。不过,「只有像我们做布料做得已经有点神经病的人才会这么做」,她觉得自己拥有太多的执念——做一个印花视觉,为了找出最合适的底布,可能会做200多种不同的布料。也许,团队也被她「折磨」——有员工问过她,你每天到底几点睡觉?Mary睡眠浅,手机不会调成静音,只要听到有消息震动,无论凌晨4点还是早上6点,她都会回复。
交谈中,时间来到7点。天色犹亮,她邀请我和她一起散步。没有走石阶,而是沿着坡道向太古广场三座走去。人潮渐起,周围喧闹起来。走入太古广场下的金钟地铁站时,彻底被人流淹没。Mary喜欢隐没在人群之中的感觉——在没有人认识她的陌生城市,她感到「安全」。Mary说,她是一个「无聊」的人,在杭州时,每天从家到公司,两点一线,开车出行。在香港经历的快节奏对她来说,是一种呼吸和抽离。这令她感到「疗愈」。
顺着人流走上自动步道,Mary提醒我看向墙上欧洲艺术家的画。你可以拍下来,她说。她习惯用照片或手机备忘录记下让她为之一动的想法与瞬间。
这种随处可见的艺术氛围,也正是她喜欢香港的地方。她想象如果生活在老家:「退休之后,我可能只能学会怎么打麻将打牌,我才能跟我的同龄人融合,对不对?我可能还要跳广场舞。从小到大,那里没有我的精神世界。」

Mary是浙江舟山人,在杭州上大学,学哲学专业。大学毕业后,为了不回老家,她进入一家乡镇纺织企业做企划秘书,工作内容是建立海外销售系统和国内的拓展系统,比如办展会。对她来说,留在杭州,意味着可以过一种更独立、更自由的生活——在父母身边,你永远是个孩子。
这一干就是9年半。在那里,她接触到大量国外的买手,认识了很多新的布料。从织造、染色、印花到后整的所有流程,都学了一遍。比起参加应酬,她更喜欢呆在工厂。「人家觉得工厂又臭又潮湿,坯布又是体力活,但我完全不一样,我走进车间,对一切充满好奇。」
公司主要经营丝绸,在外界看来,丝绸「更好、更贵」,但她觉得,布料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化纤也很有意思」。她更喜欢研发新的布料。比如,用尼龙和棉做成混纺布料。棉和尼龙的比例不同,做出来的布料质感就不一样。「用布料以不变应万变。我可以让它变,因为我看到了布料无穷尽的力量和智慧。」她说,那种沉浸其中的感觉会让她忘记睡觉。直到现在,她仍常常在公司呆到凌晨,白天被会议、电话和事务牵绊,深夜是让创意和思考发酵的时间。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嘈杂,周围人神色疲惫。和我一起挤在车厢里的Mary毫无疲态,仿佛与外界隔离般,沉浸于讲述之中。说话间,我们差点错过下车。多亏中环站标志性的红色马赛克瓷砖及时跳入眼中。从J2出口出站后,即遮打花园。夜风微热,坐在花园长椅上的人不多。站在花园一侧,Mary抬头望向中银大厦、长江集团中心。中银大厦由贝聿铭设计,以竹子「节节高升」为灵感,由四个三角柱体组成多面棱形,在夜色里依旧棱角分明。楼高62层的长江集团中心结构方正,巨型玻璃幕墙铺满灯光。她说,「站在这里看的话,你不觉得城市像茂密的森林吗?」某次从地铁站出来,她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想法,于是决定用布料将坚硬的建筑转译为有生命力的植被。
穿过花园、马路,沿长江集团中心绕行,没走多久便是美利酒店。不同于刚刚所见通体明亮的高楼,酒店凹窗零星透出暖黄灯光。我们站在坡道等的士,她聊起一个香港朋友看展后说很喜欢《觅光》,问能不能帮他再创作一幅。但是,香港人讲究风水,坡道上的的士能不能改成向上开,不要向下开。「太逗了。」Mary说。她喜欢这种碰撞。
2016年,Mary在杭州创办了布料图书馆,一间收藏、研发、展示布料的材料实验室与创意平台。在此之前,她已经做了十几年面料研发与贸易。在中国的服装产业链里,品牌往往由数据驱动,设计师根据市场反馈画图,再由供应部门寻找相应的材料。在这种模式下,布料只是被动接单的供应源。Mary不满足于只当一个没有原创性的供应商,而是希望创造一个能自主研发布料,甚至反过来启发设计的空间。
布料图书馆选址在杭州东站附近,当时周围还是大片农居,窗外不时有火车与高铁呼啸而过。她一签约就是10年,再花了整整一年装修——Mary觉得自己是一个「安定」的人,「我不是那种说能干很多很多事儿(的人)。我觉得命运推着我走(到布料),那我就想挖深一点。我不想这口井凿一凿没有水,就换一口井,再换一口井。我要继续挖。」
开幕时,她策划了一场名为「1-20布料计划」的展览。她邀请中国12位独立设计师,从20块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布料里挑选几块进行创作。有设计师做出一身炭黑色的长裙,褶皱像岩石纹路一样布满裙子;还有设计师在白色衬衫裙上抽褶出立体花苞;或是将布料裁剪成条状,让衣身布满不规则的开口。参观者直到走进最后一个房间才惊觉,这些形态各异、极具先锋感的作品,竟然都源于同一块平淡无奇、平时不太会被使用的100%涤纶面料。Mary想通过这场展传递一个核心:你看见的布料只是起点,而非终点。

而最初想到办展,部分原因是Mary觉得自己「不太擅长语言」。看上去健谈的她,说自己其实很内向,早期面对媒体采访总是很害怕,脸红发烫。还有记者安慰她,Mary姐你不要紧张,没事的。那时候,策展成了一种替代表达的手段,「用策展的方式来表达布料创作背后的思想,是我们能掌控的,其他的我们掌控不了」。
近10年过去,布料图书馆慢慢长成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系:一边持续做面料研发,推出大量原创布料;一边把这些面料做成样衣和产品,让品牌和设计师知道它到底能怎么用。现在,她还想探索新的可能性:打破布料工艺和艺术的边界,让布料承载艺术表达。「布步生花」展览就是她的一次尝试。
不同于过去很多受地产商或品牌方委托、带有明确主题的定制展,这次的展览没有任何邀约,完全是个人表达。她强调,「我所做的这些作品都是为了布料艺术本身的发展。我觉得这是一种实践和一个探索,并不是说我们今天能做这个作品,那我就是一个艺术家。而是我们真正要为布料走出各种不一样的道路。」

打破、创新,这正是创立布料图书馆一直以来的理念。布料图书馆装修时,她曾想用水泥和木头拼贴一张桌子。工人告诉她,这无法实现——木头和水泥的干燥程度完全不同,强行拼接必然导致开裂。Mary很坚持,她亲自画图纸,告诉工人怎么削掉一层木基底,怎么把水泥抹上去。在失败两次后,她想到可以用布料整理时用的涂层胶,把木头和水泥衔接在一起。在Mary眼里,木头代表天然纤维,水泥代表合成纤维。当时服装界普遍以棉、麻、真丝、化纤来划分布料类别,区分布料是否高级,她想通过这张桌子表达:为什么天然纤维与合成纤维一定要对立?「我不在乎它是什么成分,而在乎它提供我什么样的场景和功能,是否恰如其分。」
现在想来,Mary觉得那是一种「我执」——一种没有考虑市场与大众认知的自我表达。随着经验的积累,她意识到,布料不仅仅涉及工艺,还牵涉到市场、渠道乃至认知本身。「当你特别懵懂的时候,是特别天真、灿烂、有理想的,觉得我能干很多很多事。但是越到后面你会发现,哇,我好局促,我能干的事并没有那么多,我有无数的敬畏。」这是她10年来最大的变化。
谈话间,一对操着粤语的男女在楼梯拐角出现,像是午后偶然路过茶室,进来看展。他们在《重塑》面前停下脚步,在店员讲解时点了点头。Mary抬眼观察了片刻,她说,这种偶然的遇见正是她想要的。

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后,我们也凝视着茶桌前的《重塑》。布料被折叠、揉搓成蛋壳的形状,橙色、黄色、炭灰没有清晰边界,像是在织物内部自然扩散。创作时,Mary没有采用常规的布面印花,而是直接在纱线上刷色绘图,再与纬线交织。色彩随织造过程晕染,形成水墨滴墨般的朦胧效果。
这种不可控与模糊,正是她当下状态的映照。她发现,布料这口井「越挖越难」了。新材料从研发到被市场接受,周期漫长。尤其是疫情之后,布料图书馆访客变少,线下交流受限,研发转化率一度不足20%。这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在这个大家只关注衣服而非布料的时代,布料对人真的有价值吗?
「我觉得它是我永远会有的疑问。」Mary说。但她并不着急。「我想拥抱这种不确定性,带着探索的心继续往前走。」
#用25年持续追问布料还有哪些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