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农民涨养老金,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刘子1984
数字流量鄙视链
前几日不小心捅了个马蜂窝。我在一次访谈中,顺带批评了一些专家、舆论对农民养老金问题简单粗暴的“流量型”解决方案。有人建议增加到每月800元,有人建议1000元,还有说几千元的。
而且“建议”的数字越高,越能引发情绪,越有流量。而相对审慎一些的,比如有两会代表提出,将农村70岁以上老人月养老金提至400元、500元的,因为数字少,反而激不起多少浪花,形成了明显的“数字流量鄙视链”。
2026年,全国农民最低养老金标准将再提升20元至163元。就我对江西、苏北、黑龙江等地身边亲友的调研来看,基本都要高于这个最低标准,普遍在两三百元区间(视乎年龄段及此前缴纳100~300元/年农保的年限不同)。
而在北京、上海、苏南等高度城市化地区,地方政府财政收入高,对农民养老金补贴力度大,苏州普遍从每月七八百元起,北京最低1038元,上海最高。笔者调研的上海金山区农村,普通农户也在1600元以上(最低标准1555元/月)。
如果北京、上海、苏南之外的绝大多数地区,养老金从两三百元一下子增加到千元,在现有经济形势下,显然不太现实。光对公众画饼,把他们的预期和情绪搞起来,却没有具体路径和方案,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好在,谁都知道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农民也不傻,很少当回事,并没有跟着吵吵嚷嚷非得加到800、1000元,心态还挺平稳。
由于我当时的访谈主题并不在此,这个话题我点到为止,大意是“其实农民养老金问题并没有那么严重”。第二天一早一看,流量倒是上来了,评论上千条,只是打开一看,90%言辞激烈,不乏人身攻击,甚至骂声一片,还有不少跑到后台语音留言骂。
我苦笑,再看了下视频号后台数据,完播率只有20%,3秒以上播放80%,也就是说,很多人看到标题、看到前三秒就直接开骂,根本不在意真实情况。
那现实情况到底怎样?我不得不展开来说了。
谁在骂人?
现实情况之一,农民心态。
这些年经济增长有压力,以网上调查和直观感受看,心态最好的,大概就属城市退休老人和农民了。农民当然清楚现实,现在外面工不好打,大可退回老家,住自己的、吃自己的,没什么债务,虽然赚钱也难,好歹压力小,不求人。
正如农家子弟张雪所说,“小时候吃苦太多,后面给你一点点甜,都会觉得很幸福”,农民还是懂知足、懂感恩的。以前没有养老金,现在有两三百元,每年还能加个10%左右,并不会盯着800、1000元不放,闹情绪。
当然,乡村老人并不是不需要钱,只是试问,现在谁不需要钱?进城买房的后辈、负债的城市中产、企业主,都需要钱!
乡村普遍的现实是,六七十岁的初老农民,许多还有劳动能力,都会打点零工赚点钱,加上每月两百多养老金,基本生活还是够的;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消费更低而养老金更高,比如我们江西老家,每月多加80元,每年能有三四千元的养老金。
像我87岁的奶奶(身边不少朋友也有类似反馈),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这两年宣布逢年过节不再收后辈的孝敬。她说:“你们的日子也难,我自己以前攒了点钱,现在每年几千块钱养老钱(近4000元)也够用了,你们过好自己,我就开心。”
的确,给乡村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发更多钱,他们也很少会拿去消费,要么存起来,要么拿去补贴后辈。他们更担心的,是后面要谈的两个更沉重的事情。
既然农民的心态还可以,那谁的心态不好呢?
现实之二,借题发挥。
结合后台数据,及微信群、朋友圈的一些争论,粗浅判断下来,对我上述观点最不满意、骂得最凶的,一部分是缺乏耐心、不看实际情况的普通读者,另一部分是上了年纪、有一定知识层次的城市失意者或知识分子。
后面这类群体中,许多还是我的朋友。我很了解和理解他们的认知和感受。他们谈起事情,往往不是就事论事,谈真实情况和解决方案,而是容易借题发挥,或陷入对历史、现状或价值观的宽泛批判。
普通人认知所限,不去说,但知识分子不应“光破不立”——什么都要反对、打破,又无法给出什么现实方案,张口闭口谈价值观而不去探索价值如何实现,只管点火而不管火怎么烧、怎么灭。
避重就轻
我之所以反对“数字流量”,还因为流量容易掩盖重量,掩盖下面真正的问题。而乡村老人更担心的问题是什么呢?
那就是现实之三,乡村经济困境!
农村老人虽然收入低,但没有负债、消费低,逢年过节后辈还能给一些,算是收入大于支出(只要不生大病,新农合也实现了基础保障),基本还都有一些积蓄。
他们的养老,本质上还依赖子女。子女赚不到钱,以及随之而来的啃老现象日益常见,对老年人来说才是釜底抽薪。因此,相比自己的养老金,他们更担心的是当前经济形势下农村的年轻人——他们的后辈赚钱越来越难。
在当前经济压力和“机器换人”“AI替人”双重叠加的情况下,农民工在城市的就业形势日益困难,返乡滞乡问题不容乐观;而地方县乡工业园,普遍是低端制造业,转型升级困难,用工门槛从以往的55岁、50岁,不断降至45岁、35岁,用工量大减;此外,早一批进城买房的青壮年农民群体,当前负债和经济负担也较大,往往还需要乡村老人反哺……
过往在快速城市化、工业化阶段,可以“去往城市谈乡村问题”,但近年来,随着城市内卷和市场加快出清,很多农民工不得不退回乡村。如何发展在地化产业(而非简单依赖外部),一定程度上恢复地方和乡村经济的自循环,这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
现实之四,乡村养老体系缺失。
我们再假设,真给农村老人养老金加到800、1000元,就能解决他们真实的养老问题吗?
很难。
当前乡村老人最大的问题,是后辈进城打工后的孤独,无人照料,且养老体系缺失。尤其一旦失能,乡镇养老院“半公益半市场”的体系,自身运作都困难,根本承担不了失能老人的养老需求。
再往上,就算加到一千,依然住不起市场化的养老院(且它们基本都在城市。我们老家县城公办养老院,最低要1600元/月),也不可能靠这笔钱吸引后辈回来照料。
因此乡村需要的,是构建在地化的养老体系,以及提升乡村基础医疗水平。比如一些地方实践的,政府引导、组织初老群体照顾高龄、失能群体,积累积分,兑换将来自己需要的“在地化互助式养老”的方法,就更值得讨论和推广。
可惜,这种深水区的复杂和专业问题,远不如“加钱”性感,反而乏人问津。
“存在即合理”
我们讨论问题时,常常站在自我认知角度,无比坚定,往往忽略了“存在即合理”这一朴素道理。陈述上述现实情况之后,我们再讨论另一层话题——乡村现有养老金水平,真的那么不合理吗?
现实之五,城乡现实养老结构。
我们不应动辄拿全国农民退休金与北上广深大城市的退休金相比,毕竟中国发展的区域不平衡的确存在。
以我老家县域为例,一个交满15年基础社保的刚刚退休的职工,每月养老金一般在一千两三百元。它跟农民两三百元的养老金有本质差别吗?恐怕差别不大。
一千两三百元,在县城只够基本生活,毕竟所有花销都得从里面出。而乡村老年人的养老保障,其实更多元:除了两三百元的养老金,还有一定的土地保障,比如耕地流转的租金,自留地种的瓜果蔬菜;他们的“农民别野”虽未必等同别墅,但上接天下接地,好歹有自己独属的小天地,院子里养的鸡鸭、前后种的果树,虽没有列入收入,也是生活保障的一部分——城市普通退休老人可住不起别墅,这些,往往还是他们羡慕的对象。
如此,城乡普通老人的退休境况(除了医疗便捷度),总体价值是趋同的。如果我们只给农民加到一千,而不给城市老人同等地加,那对城市退休老人来说,又形成了新的不公平。
要加就一起加!但如果城乡都加,就只能往本就不堪重负的现有青壮年劳动力身上加担子。老年人负担轻而钱更多,年轻人负担更重而更看不到希望,就会加重“啃老”依赖,社会活力势必进一步衰退。
这个隐性的成本和风险,各界万不可忽视!
现实之六,养老金成本由谁支付?
城市打工人都知道,自己的养老金,本质都是自己的劳动换来的,企业交的部分,也来自自身劳动创造的价值。其原则,是谁赚得多,交的多,将来领的就多。
以我老家县城亲友为例,一位做小生意的亲戚,自己给自己交最低标准社保,去年已交到第九年,一年交9300元,今年还要涨。假设他交满15年今年退休,可以每月领一千两百多元。
与之对比,我的父亲,从2011年起交新农保——前三年每年交了100元,中间几年涨到200元,后面几年涨到300元。2022年起他开始领养老金,目前每月230元。
在县城,是每年缴八九千、每月领一千二,在乡村,是每年缴两三百元、每月领两三百元,农民甚至还要更划算一些,并没有太大不公平。
另外还要注意一个事实,2006年国家取消各种农业税费后,农民不需要再向国家缴税。但城市职工、打工人呢?该交的税分文不少。
概言之,城市退休职工的养老待遇,基本是自己的劳动延期交付的,而农民的养老金,自己只需要交很少一部分,多数成本是国家直接支付的。其“投入产出比”,也是优于城市职工的。
当然,很多人会拿过去农民对国家的贡献,以及国家应该“还债”“补偿”来阐释农民养老金问题。我也专门写过类似文章,当然认同。但事实上,这种“补偿”,自21世纪以来,从取消涉农税费,到新农村建设,到乡建大建设,到脱贫攻坚,再到乡村振兴,以及大量具体的以工代赈,一直未断。
纵观现代史,农民和乡村,必然是任何一个国家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进程中的相对“牺牲”者,我们也不能例外。而近十年来,全球有哪个国家对乡村真实的投入,能比得上中国?以及,中国有哪个领域的投入,能比国家在乡村领域的投入大?
综上,作为农家子弟,我当然也希望国家对农民的补贴更高一些,这样,起码我赡养老家父母的成本会更低一些。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首先要做的还是实事求是——展示真实情况,探讨现实的解决方案——农民养老金目前的“存在”,总体还是合理的;而未来能否一点一滴变好,并不取决于谁的嗓门大,而取决于我们真实的共同努力和实干兴邦。
如何变好?
最后再谈我们如何努力。当前,乡村和农民需要的不是旁观者,甚至居高临下式的同情,而是在尊重的前提下,不断探索与城市平等的价值交换。
篇幅所限,本文仅作一个概述。
第一,防止养老待遇的持续分化,不断推进分配公平。
目前,我国城乡养老金,基本都是按“多缴多得”的制度设计执行的,总体是公平的。但起点和整体的相对公平,并不能掩盖长期执行下来的局部和结果的不公平!
第一个“局部”是一些机关事业单位、央国企。这些单位/企业,原本就足额缴纳社保,按照国家要求,往往还要缴纳职业年金(补充养老金);而市场上的民企,相当一部分是按最低标准缴纳,很少有职业年金;更不用说农民,只有最低标准。
执行标准不一,长期操作下来,就导致体制内外的养老金差距十分明显且越拉越大!虽然机关事业单位也只是遵守制度要求,但本质上,其补充养老金用的也是财政,这就等于财政补贴给体制内的更多,而民企、个体很少,而农民只能享受最基本。这也是社会舆论争议的一大重点。
第二个“局部”是城乡、区域差别。比如一线城市农民的养老金本来就高,下一年的最低标准比上一年会加五六十元,而全国范围内农民只能加20元。本来基数就高,加得又更多,导致区域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大。
新加坡政府就认为,不同职业的人对社会的贡献有别,但待遇在职业阶段就体现出来了。退休后,既然大家都不做贡献了,那就应该是平等的。因此有个说法,退休后,总理和清洁工的退休金待遇是平等的(缴费基数不同等级,总金额有别,但最高只相差4倍)。新加坡退休金制度之所以称为模范制度,并不只是追求起点公平,也讲求结果公平。
如此,虽然都是按制度执行,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局部与整体差距越拉越大,与共同富裕原则有违。我们的养老金制度还需不断改良、优化!
第二,防止养老金压力的代际转移,压制价值创造。
上述论述中,我们注意到,一面是城乡老年人的退休金每年上涨,但其储蓄率及储蓄意愿高,而消费意愿和支出低,另一面是青壮年劳动者就业和经济压力大,消费或投资需求高,但增收困难、消费降级。如果去做一个调查,大概率全社会老年群体的生活满意度要高于中年群体及青年群体。
养老金实际上已“只能增不能减”,且老龄化趋势加速,领取人数也只增不减,反之,缴纳的人数只减不增,且当前形势下,缴纳的金额也难以增加。虽然有财政补助、转移支付等制度性办法,但是,不论增加现有劳动者的缴费成本,还是通过财政补贴,最终增加的都是当前劳动者、纳税人的负担。
如此,领取者预期不断提高,与缴纳者预期不断下降,形成一对现实的代际矛盾。虽然两者并不存在直接关系,但我们必须防止日本式的“老年人永远正确,年轻人永远没有希望”的社会固化和活力衰退!
未来,养老金的增加,还应继续转向依赖养老基金的自我增值为主,并促进公平分配,防止压力的代际转移。同时,探索加大“赡养父母”之类的个人所得税年度返税力度等多种方法,切实降低现有劳动者的经济负担,协调好代际利益分配矛盾。
第三,切实增加乡村老年群体收入,探索在地化互助养老模式。
农民收入低、缴费低,而纯粹等国家发钱、一点一点涨,也不是应对养老的根本办法。以新加坡为例,政府在发放养老金的同时,鼓励并扶持老年人多种形式的返聘、再就业,通过市场方法,既延缓真正的衰老,又持续增加收入。
结合我国乡村的实际情况及初老群体意愿,通过市场化方法弥补相当时期内养老金依然不足的客观困难,是一个与养老金增长同等重要的方法。
其一,维持“以工代赈”力度,不断探索新方法。
现实中,随着乡村振兴“重建设”阶段告一段落,以及地方政府财政普遍困难,近年来,各地乡村基础设施投资下降,使得乡村中老年群体“以工代赈”的收入大幅下降。未来,我们还需探索多种合理的“以工代赈”转移支付方法,比如上述“初老老人”照料“高龄/失能老人”的积分奖补,参与集体经济或公共事业建设的现代“工分”奖补等。
其二,发展县域老年精品农业,建设在地优质农产品供应链,补充地方经济自循环。
目前,我国的粮食、畜牧及茶叶、水果等大宗农产品,已初步实现了产业化,但地方化、分散化的蔬菜水果种植,则因为推进成本高、民众接受度低而止步不前。譬如,县城市民吃的青菜、应季水果,是否一定要依赖上千公里外的外省供应?
与过去不同,现在我们去农贸市场,摊主都乐意推荐“本地农民种的菜”“本地农民养的牛”之类的农产品。为何?
因为产业化、规模化种植,势必面临成本竞争,且存在异地运输、仓储、保鲜等成本压力,如此,必然降低产销各环节成本,农药、膨大剂、防腐剂、保鲜剂等使用也更难监管;同时,地方就近产销,乡村“熟人社会”效应更有效,更看重口碑,道德约束力更强,更容易获得当地消费者信任。
绿色、健康的农产品和食品,是当前“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向往”的重点,市场需求大而有效供应不足,而中老年人正是农业生产的骨干(且所需人工成本低)。如此,我们可如下设计:
县域政府牵头,可以通过政策引导、财政补贴,支持机关单位、学校等食堂采购本地绿色、健康的蔬菜、水果,一方面提升消费者满意度,另一方面重塑本地优质农产品产业链供应链,并提升地方经济内循环基础;
恢复传统的农民自贸集市,也可以鼓励社区团购、农产品电商向本地优质农产品倾斜;
以集体经济、合作社为单位,鼓励发展老年精品农业,制定标准,建设品牌,加强监管,不断提升农产品质量;
以农产品升级及增值为核心,发展农文旅融合,引导青壮年返乡,一定程度上恢复地方经济,并从根本上解决乡村养老的后顾之忧。
如此设计,比简单增加财政补助、加重纳税人压力的做法,更为市场化、更可持续而高效,且更有利于分散国家的农业风险、助力新型县域城镇化和乡村振兴!
此外,如前所述,还可以由乡镇政府、村委会组织及信用背书,探索、推广“初老群体”帮扶“高龄/失能老者”的乡村互助养老模式,推进在地化互助养老,不断探索、补齐乡村养老体系……
综上,谈论农民养老问题,并不能只是简单的“加钱”。钱当然也要加,但如何加,成本如何消化,如何促进公平,如何优化制度,如何不加重社会和代际负担,如何探索市场化可持续方法,如何补齐乡村养老体系缺失,等等,都是需要不断探讨的问题,也不只是社保基金和国家财政的问题。
鉴于这些问题还未引起足够重视,遂作此文。未来如何改观,各界还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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