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黄土上悬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清新时报 ,作者:郑斯予,责编:颜子西蒋一凡季奕彤
高铁像一条细蛇,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游走。从一望无际的丹霞崖壁开始,粗砺的土地绵延在此起彼伏的山峦之间;路过数不尽的山洞,视野终于再次打开,红色褪去,房屋像积木一样杵在苍黄的沟壑中。
几千年来,风刻写着黄土的皱纹,相比之下,高铁、楼房、烟囱……仿佛都只是黄土高原眨眼的一瞬。
四年前,美文回到秦安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秦安是天水市下辖的一个县,位于甘肃省东南部。1997年,美文出生在这里,接受了小学到中学的教育,2015年,她考入青岛师范大学。四年之后,她又回到这座养育她的小城,经过考编和分配,成为一名乡村小学老师。
这是每一个甘肃出生的人回到故土时都会看到的风景,他们诞生于黄土的皱纹间,在这里成长,又从这里启程。不同的是,有人选择告别,有人选择回归。
根据甘肃省统计局发布的数据,2023年至2025年,全省常住人口持续减少,城镇化率却逐年提升。数据的背后,是省内人口进一步流失,并向大城市集聚。
对甘肃省大多数县城而言,大城市的虹吸效应正加剧其空心化,而商业文化的渗透也在不断重塑传统面貌。这是县城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但同时,也有一些年轻人选择回到家乡,她们守护着如今的甘肃县城,而这里也改写着她们的人生。
无法扎根的故乡
下午五点,美文从教室里走出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这里的天空比城市更早沉入蓝灰色,远处,被冷空气冻得粉红的落日正一点点向山后滑落。操场上放学的学生零零散散地打闹着,风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穿过,带着干燥而细密的黄土味道。
“我是秦安人啊,我当然是爱这里的。”她说这句话时语气笃定,带着一点骄傲。上课讨论梦想时,她会鼓励孩子们“要热爱自己的家乡,在家乡也可以成就理想”。
《富饶的西沙群岛》是三年级上册的一篇语文课文,作者在文中赞美西沙群岛的珊瑚与贝壳,祝福可爱的西沙群岛“更加美丽,更加富饶”。
讲到这一课时,美文将课文中的“珊瑚”“海鸟”和秦安县的花椒、桃子进行类比,引导孩子们要以秦安为荣,要珍视家乡丰饶的物产,告诉他们“扎根家乡也能实现大发展”。
她不愿意别人把这里称作“小地方”。来自兰州市里的男朋友第一次来秦安时,美文带他去县里唯一一家“瑞幸”,咖啡的热气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升腾,男朋友端着拿铁走出店门,说:“你们这小地方发展得也不错嘛。”她觉得“小地方”很刺耳,反驳他说“小地方怎么了?瑞幸还是照样喝。”
除了瑞幸咖啡、蜜雪冰城这些商业连锁店,县城里也能见到许多其他的店名。从“家福乐”到“9D裸眼飞行影院”,对新潮的追求包裹在古朴的屋檐之下,随处可见的巨幅广告牌把各种舶来的名称与本土的元素拼贴在一起。

秦安县广场上的招牌
记者摄
和男朋友争论后,美文想了很多。虽然她不认为秦安是“小地方”,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她鼓励孩子们扎根,试图让孩子们相信这片土地本身就有值得深植的根系,但她却无法对自己说同样的话。她始终渴望一种更广阔、更时尚的精神生活,在那里她的创造会迎来伯乐,每一次观影、围读、看剧都会是激情的探险。这种渴望让她与周遭保持着一种审视的距离。
在另一个黄土环绕的乡镇小学,米遥正在经历在乡下支教的一年。
米遥是一名大四公费师范生,她正在瓜州县一所农村小学完成协议中规定的一年乡村教学任务。服务学校的具体位置、条件好坏,这些不确定的条件曾让分配前的她有些不安,但真正到来后,这种不安迅速被一种“完成任务”的打工心态取代。“就是一年,上好课就行,别的不用想太多,”她说。她的目光早已落在服务期满后,回到县城的那个确定岗位上。
然而,当她走上讲台,当她看向学生们,她总会不自觉地回忆起他们在作文里袒露的心事、他们的心愿、家访时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中学习的小小身影……一种微弱的情感联结仍会不可避免地产生。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操场已经空了,冬日的风在楼道回荡。美文关好教室门,背上包,走向大巴停靠点。她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在肉眼可见的未来,她还要不断重复这样的通勤生活。她知道这份工作对自己意味着编制、体面和家庭支持,这一切都让她很难转身离开。
被供养的“安稳”
美文想要离开的教师编制,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香饽饽”。2025年,公开信息显示,秦安县的教师编报录比已经降到6.71%。
据大四的米遥观察,班上大多数非公费师范生的同学都在准备教师编考试,因为市区里的教师编竞争激烈,大多数同学都会同时报考市区和县镇一级的考试。
美文也是这样“上岸”的。第一年兰州市的编制落选之后,她在母亲的建议下报了秦安县的考试,并被成功录取。
考上编制对于美文的父母来说,是绝好的消息。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家庭团聚、生活稳定、社会认可,意味着美文也和大家族里有出息的孩子一样,能吃上稳定的“公家饭”。
于是,在权衡编制的利弊时,生活稳定和社会认可常常盖过了工资的捉襟见肘。美文的月薪固定在3900元左右,这个数字在秦安县城,足以覆盖基本的衣食住行。然而,一旦她的需求越过生存线,触及生活品质或精神滋养的层面,每月的薪水就显得难以为继。
尽管在月中就不得不找母亲讨生活费的事情时有发生,可米遥想买东西时,还是会安慰自己说:“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早晨的咖啡应该是现磨的冷萃,而不是瓶装的咖啡饮料;出于好奇,她还会托日本的代购转运社交媒体上热议的卡通包挂;最近状态不佳,即使要在美甲店花费上百元、坐得“屁股都疼”,心里也还是会为能拥有流光溢彩的美甲而暂时觉得舒畅。对于米遥来说,这些不是浪费,而是对幸福生活的追求。
进入职场两年的美文和米遥不同,她把钱集中投入到看演出和户外这两个爱好中。为了一部热门的舞台剧,美文会花费800元的门票费、若干车票费和一整天时间,去到邻近的西安或者兰州。
除了舞台剧,美文还热衷于慢跑和徒步等户外运动,一套完整的户外设备从冲锋衣到头灯、指南针,包含至少30件物品,美文都会为了省钱而选择“平替”,但往往是新的刚置办好,旧的又损耗了,于是仍然处在不断购买的过程中。
但不论是看剧还是徒步,美文从来不会感觉“不值”,因为她在其中能感到兴奋和满足,用她的话说,是这些东西让她“感到活着”。

美文在徒步过程中
图源:受访者
美文坦然承认自己并未完全经济独立,每月3900元的收入让她在爱好面前有些窘迫,是家庭为她提供了稳定的补给。虽然母亲偶有怨言,但只要美文开口,钱总会立马转到美文手里。
这更像是美文和父母之间无言的妥协:美文不在外地飘摇,回家考编达成父母的期待,父母也要承担编制的低工资给美文带来的经济缺口。
美文好像被编织进了一张网中,网的经线是编制带来的稳定与归属,纬线是家庭提供的经济与情感支持,而她自己用消费欲望和对远方的向往,在这张网上绣出了复杂而美丽的图案,却也让自己被缠裹得更紧。而织就这张网的乡村教育本身,却处在一个坍缩的过程中。
沉寂的学校
冬季一年比一年寂然。甘肃酒泉肃州区的一所农村中心学校昔日曾是乡村中学,2021年,随着农村地区适龄学生数量的减少,当地教育部门为了整合教育资源,撤销了原有的乡村中学教学点,将附近的小学和幼儿园并入原本的中学校舍。
国家对于西部教育的政策倾斜带来了可见的改善:崭新的运动场,洁白的墙面,铺了瓷砖的走廊,以及电子黑板、投影仪等一应俱全的教学设备。
条件好起来了,学生却越来越少了。据这所学校的科学老师兼主管后勤的总务主任胡老师介绍,2010年前后是学校的顶峰,有超过1200名学生、70多位老师。如今,只有200来个学生、26位老师。这所学校和甘肃地区其他的乡镇一起,处在一个持续缩小的教育世界里。
学生越来越少,教师队伍也在持续缩水。2021年初中部撤并是一次分水岭。胡老师回忆,当时的初中教师可以“根据自愿、无需考试”直接调入城市学校。所以留下来的多是“年龄偏大、对农村教育有情怀的人”。
于是现在胡老师学校的教师队伍呈现出明显的断层。据他介绍,学校里26位老师中,男教师只剩9人,大多已接近退休;而35岁以下的教师则“全是女老师,一个年轻男老师都没有”。
这种性别失衡并非偶然。学界已有研究指出,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劳动力市场出现分层。乡镇教师岗位薪酬普遍偏低,男性相比女性更倾向于离开教师岗位,寻求收入更高、社会地位更突出的职业。这就造成乡村教师这一职业对年轻男性的吸引力显著低于年轻女性。
这种年龄与性别的结构变化,悄然重塑了每个人的工作内容。
和全国其他地方的县乡教育机构一样,职称走到顶、家庭压力缓和的老教师会转向相对清闲的行政岗位并兼任副科教学,这是他们职业生涯末期的一种常态。于是,主科教学和班主任的沉重担子,便落在了年轻女教师的肩上。
这份责任不仅仅意味着更多的课时。美文说,按照惯例,班主任需要承担覆盖率达到80%甚至100%的家访任务。在甘肃地区,家访除了促进家校沟通,还隐含着向基层传递政策的使命。教学早已不是她们工作的全部。
由于“撤点并校”,更大片区的孩子被划到同一所小学上学,胡老师所在的学校为所有学生提供寄宿,五人一间,生活与学习被高度压缩在校园围墙之内。
尽管学校配备了宿管阿姨负责日常管理,但班主任依然是连接宿舍与课堂、学校与家庭的关键纽带。学生出现情绪问题、突发疾病或其它紧急状况,宿管第一个联系的是班主任,班主任则成为通知家长、协调处理的核心。
尽管师范教育赋予了年轻教师们教学的热情,但面对孩子们全方位的生活需求,她们常常感到准备不足。
今年冬天,美文所在的小学因资金问题,取消了集体供暖,需要班主任在教室为学生生炉子。对于在县城长大的美文来说,这是一项被迫速成的技能:铲灰、引火、添柴、加煤,每一步都需全神贯注。火要旺到足以驱散严寒,又不能过猛引发危险;她要保护自己不被烫伤,更要时刻看护着嬉闹的孩童,以免他们撞上铁炉。

美文所在的小学,铁炉被放置在教室中央
图源:受访者
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映着美文专注的脸。这簇由她亲手点燃的、局部的、易逝的温暖,与窗外那片被千万年风沙雕刻的、凝固的、恒久的寒冷,形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两个极点。她在这两极之间重复着生火这项颇具年代感的工作,维持着一间现代化教室的运转。
在这片土地上,无数的乡村小学都只是这样一座“精致的空壳”:硬件追赶上了时代,但人口、活力、稳定的资金作为血液却在持续抽离。年轻的女教师们,成了守护这座空转殿堂的现代“祭司”,她们的忙碌更显出整个乡村教育系统的沉寂。
在甘肃,类似的故事并非孤例。从陇东的庆阳到河西走廊的酒泉,从甘南的草原到天水的丘陵,县域女教师们共享着同一种“悬浮”的生存模式。她们被体制接纳,被土地承载,被家庭供养,却将青春托付在摇摇欲坠的乡村教育系统之上,生活在消费中的别处。
脚下的土地与她们共享一种命运。这片孕育过伏羲和女娲的土地,用丹霞记录着沉积的远古,用黄土承载着风化的现在。而看似新潮的连锁招牌,还有崭新却仍需徒手生火的校舍,却映照着试图扎根现实却始终悬在空中的未来。
黄土高原用风雕刻沟壑,时代则用政策、流动与期望,雕刻着生活其上的人。年轻的乡村女教师们和秦安一起,悬浮在这片无边的黄土之上,寻找一个可以扎根的瞬间。
注: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美文、米遥、胡老师均为化名
苏婧老师对本文写作提供了指导
参考文献
[1]甘肃省统计局.2025年全省经济运行情况.(2026-02-28).https://www.gansu.gov.cn/gsszf/c100208/202602/174291364.shtml.
[2]甘肃省统计局,国家统计局甘肃调查总队.2024年全省经济运行情况.(2025-02-06).https://swt.gansu.gov.cn/swt/c116951/202502/174072571.shtml.
[3]甘肃省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甘肃举行2023年经济运行情况新闻发布会.(2024-01-19).http://www.scio.gov.cn/xwfb/dfxwfb/gssfbh/gs_13853/202401/t20240123_829670.html.
[4]武晓伟,郑新蓉.我国农村中小学教师性别结构的女性化——基于河北、云南、贵州三省的调查分析[J].教师教育研究,2015,27(03):86-92.DOI:10.13445/j.cnki.t.e.r.2015.03.004.
[5]邬志辉等.中国农村教育发展报告2020—2022.北京:科学出版社,2022.
[6]林小英.县中的孩子:中国县域教育生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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