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江西小镇青年的墨西哥折叠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芒见出海 ，作者：何紫微 芒见出海
我叫陈宇，1989年出生，老家在江西一个五线小城。
2018年我29岁，公司外派我去墨西哥。
当时国内经济形势很好，愿意去海外的人不多，HR问了很多人，最后问到我，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原因很简单，钱多。
外派的基础工资本身就比国内高一些，加上还有补贴每个月1500美金，公司包住宿。
我想着干三年，就能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对当时的我来说，是非常好的机会。
我确定之后，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要去墨西哥了。我妈也不懂，但是听说这个地方很不安全，她有点担心。
我说没事的妈，我去的是首都，跟北京一样。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
1
下了飞机第一眼，墨西哥城的航站楼比我想象的破。
司机只会说西语，我比划英语他听不懂，最后我只能拿出手机，给他看酒店地址。
车开出来，我发现有些路灯火通明，有些路却漆黑一片。
宿舍在墨西哥城的罗马区，这里是文艺青年的街区，咖啡馆很多，房子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盖的，红砖墙加铸铁阳台。
后来跟同事熟了，他们带我去波兰科吃饭。
波兰科是富人区，很多网红餐厅都在那一片，使馆和外企CEO也都集中在那。
跟我同桌的是个韩国人，三星派来的，比我早两年。
吃完饭我们准备回去，他叮嘱我叫Uber，不要叫出租车。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express kidnapping，翻译过来叫做快速绑架。
意思是说，你在街边拦车，司机看你像外国人，就把你劫到最近的ATM，把你信用卡额度取空之后，把你扔在某条街上。
所以，路边出租车能不用就不用，叫Uber会好很多。
我们墨西哥的办事处，有个业务是小商品分销。
下游客户里有不少华商，基本都在Izazaga一带做批发，我去过一次，几乎全都是从义乌发过来的塑料玩具、手机壳、廉价电子。
这些年义乌在国内的知名度越来越高，而我对义乌最初的认知，却是在墨西哥城的时候开始的。
后来我去拜访过一个在这做生意的温州老板，姓林，他在墨西哥城待了15年。
他告诉我，前面这条街上，前几个月有家温州人开的店，被人勒索每月几万比索。
店主拒绝了。
后来人被绑了，店里被翻个底朝天。
交了赎金才回来，回来之后就开始乖乖叫保护费了。
我问那报警呢。
林老板看了我一眼，说：警察哪个不是他们的人。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这里北面几公里有个地方叫特皮托Tepito，是全墨西哥最有名的黑市，从盗版到军火都能买。
控制特皮托的是一个叫La Unión Tepito（意为特皮托联盟）的帮派，专门勒索这一带的华商。
手底下的打手都很年轻，有的才十八九岁。
之前有新闻报道说抓了这个帮派里最有名的两个打手，后来还抓了他们的头儿。
我再见到林老板，聊到这件事，他笑笑说，被抓了还回来新的，不会变的。
在我看来，这个城市，就是魔幻拉美的缩影。
这个城市，有波兰科的高级餐厅，有罗马区的咖啡馆，再往外走，有华商批发街，还有生人勿近的特皮托的黑市。
我突然想起来我刚毕业不久那会，看过的一本科幻小说《折叠北京》，也许，这里就是【折叠墨西哥城】。
2
2020年初公司让我去蒙特雷出差。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墨西哥城去北边。
蒙特雷在新莱昂州，紧贴美国德州。
下图为蒙特雷地图位置
下了飞机我觉得来到了另一个国家，和墨西哥城不太像。
这里高速公路非常宽，路边全是工业园，远处是连绵的山。
城里全是星巴克、Costco、Home Depot。
接我的本地合作伙伴García，见面就热情大笑，跟我说：欢迎来到Monterrey，这里不是墨西哥。
García说，蒙特雷人都爱说这句话：这里不是墨西哥。
他们觉得自己不像是墨西哥人，更像是美国德州人。
可能因为我一直跟着García，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我甚至觉得蒙特雷比墨西哥城更安全。
我就和García说了我这个感受，他说，那是因为本地私人安保搞得好。
这里最大的家族企业FEMSA是可口可乐墨西哥最大分装商，这些本地家族自己出钱搞警察、搞监控、搞情报，因为有私人安保，他也觉得这里比墨西哥城还安全。
后来，García带我看了几个工业园。
山东临工集团，在这里投了50亿美金；
特斯拉2023年宣布要在蒙特雷西边的圣卡塔琳娜建厂，后来整个暂停；
比亚迪本来说要建厂，现在改成想买现成的厂，听说在谈日产-奔驰合资的COMPAS工厂。
García开车，经过的工厂附近，居然有一家厂子门口还飘了红旗，我突然有点想家。
我离开蒙特雷，就去了离它很近的新拉雷多，去拜访另一家合作伙伴。
新拉雷多这个城市是美墨陆地贸易第一大口岸，我们不少跟美国相关的单子，都会经过这里。
但是，去之前我就知道，这个城市非常危险，走之前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加倍小心。
我听本地伙伴说，这地方被叫做【东北卡特尔】的黑帮控制。
我当时去的时候，只知道这里很危险，不知道几年后，这里会闹出一桩很大的新闻。
2024年的时候，OXXO（全墨最大的连锁便利店）一次性关掉了新拉雷多191家自营店，和7个加油站。
下图为新拉雷多关闭的OXXO门店
原因不是没生意，是司机送货被劫的频率太高，员工不敢出门。
一周多之后，OXXO宣布重开店铺，不过背后条件我猜离不开要向黑帮交不少保护费。
我去新拉雷多本来是谈本地合作，10点左右到的，直奔对方办公室。
谈完事，下午四点，对方亲自开车送我到酒店。
合作伙伴特地把我送到酒店里面，还嘱咐前台，我的房间号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接着还塞了前台小费。
到现在我还很感激这个合作伙伴。
再后来，我去了蒂华纳Tijuana。
蒂华纳在下加州，对面就是美国加州的圣地亚哥。
我在这里，见了好多代工厂，听说在美国Best Buy买的电视、洗衣机、医疗器械，很多就是这里组装的。
我拜访的其中一家中资代工厂，厂长姓刘。
厂门口四个保安，每个都背着长枪。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他自己算过，蒂华纳的保安成本比内陆贵40%到60%。
因为这里是两个贩毒集团抢地盘的地方，工厂卡车出门一路要过他们的地盘。
所以安保的钱，必须花。
这两个贩毒集团，叫Cártel de Sinaloa，和Cártel Arellano Félix。
这两个犯罪集团是死敌，彼此流血斗了很多年。
我问那为什么不搬。
刘总说，搬不动了，供应链都在这。
3
上面几个城市，已经把我的业务主线跑完了。
来墨西哥最早的两年，我的业务重心，基本都在上面的几个城市。
直到2021年下半年，公司让我着手看看墨西哥中部有没有什么机会。
墨西哥中部，也叫巴希奥地区，最主要的是克雷塔罗、瓜纳华托、阿瓜斯卡连特斯、圣路易斯波托西这4个州。再加上哈利斯科，和米却肯州的一部分。
下图为巴希奥地区及对应各个州，显示了各州在墨西哥GDP的占比
日产、本田、福特、丰田、马自达全在这一带。
开发市场的时候，我先去的克雷塔罗，据说这里航空业发达，是墨西哥的西雅图。
我很喜欢这里，非常漂亮，街上全是教堂和石头广场，好像还是联合国认定的世界遗产。
刚到这里不久，我打算先去隔壁瓜纳华托州的塞拉亚。
接我的叫Roberto。
我提了一句下午要去塞拉亚拜访零件供应商。
Roberto听到塞拉亚有点不放心。
我当时已经走完了新拉雷多，胆子已经大了不少，我就反问他，有没有新拉雷多危险？
我想的是，总不可能比新拉雷多还危险吧。
没想到，Roberto说，可能差不多。
他告诉我，塞拉亚本来有个本地小黑帮，老大外号大锤。这人最开始就是个偷油的小痞子，专门凿国家石油公司Pemex的输油管线，偷成品燃油转卖。
大锤从这个干起，做大以后，开始向塞拉亚的工业园收保护费。
2018年，黑帮CJNG盯上了塞拉亚，要把大锤吃掉。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塞拉亚的街头，每周都要死几十个人。
最有名的事件是塞拉亚的一家福特蒙特斯经销商遭武装袭击，几天后闭店。
当时，塞拉亚的员工都不敢上下班，配套供应商一家一家被勒索，谁都干不下去。
这里你走在街上，兴许哪天就遇上了黑帮火拼，成了帮派牺牲品。
Roberto说他姐姐就是塞拉亚人，2020年之后，她一家都从塞拉亚搬到了克雷塔罗。
现在在塞拉亚，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我听完很唏嘘，当初去蒂华纳和新拉雷多的恐惧感又冒上心头。
但我还是鼓足勇气去了，
所幸没遇到黑帮火拼，最后也安全回来了。
4
在克雷塔罗的业务比较顺利，唯一一个小插曲，是我被通知有批集装箱在港口卡了快一个月，让我赶去曼萨尼约处理。
曼萨尼约是墨西哥最大的太平洋港，几乎所有从中国发到墨西哥的货船，都从这里过。
没有干墨西哥贸易的，不知道这。
但是，到了港口我才知道情况比预想复杂。
集装箱本身没事，是卡在清关流程里。
我在港口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住了五天，每天去码头跟报关行的人聊天，其实就是想搞搞关系看看能不能早点提货。
第三天有个老报关员，话很多。
那会我已经能基本用西语聊天了，老头儿看我是年轻人，又是中国来的，每天都来，就跟我熟了，每天能聊上好一会。
他跟我说，年轻人，你以为你的集装箱什么时候到、装什么、运到哪，这些是商业秘密？
不是的。
码头工人，很多都是黑帮的线人，箱子刚靠岸，信息就出去了。
从曼萨尼约出来开800公里，一直到巴希奥的工厂，一路要过CJNG、圣殿骑士团、锡那罗亚卡特尔，这三家黑帮的地盘。
每过一个地盘都有可能被劫。
黑帮都知道，哪个货是哪家的，有什么东西。
我只能问他，那怎么办，能躲过这些黑帮？
他笑我还是年轻，他说躲不过去的，这就是在墨西哥做生意的成本，只能咽下去。
5
如果你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墨西哥大部分地方，还是太不安全了，不能去。
但我想说，不完全是这样的。
我的提心吊胆是真的，但是在这里扎根商业和生活的中国人，也是真的。
国内来墨西哥的制造工厂，据我所知，90%都在新莱昂州和巴希奥，又以蒙特雷、萨尔蒂约、克雷塔罗、阿瓜斯卡连特斯为主。
这些城市，只要你做好安保，不要逛到黑帮聚集的区域去，就大概率是安全的。
我见过不少这些来自中国的厂长，还有他们的家属，，他们下班去Costco买菜，周末带孩子去游乐园，跟在国内差别不大。
而我自己，在墨西哥这么多年，没被绑过、没被打过、也没交过保护费。
在我看来，墨西哥最危险的地方，更多是在边境，比如我前面去过的蒂华纳和新拉雷多，当然，刚从曼萨尼约港出来的那一路黑帮地盘，墨西哥城的特皮托，也是危险的。
可是，剩余的普通地方，绝大多数人，还是安全的。
如果你们想要来墨西哥，那就要先选对地方。
在墨西哥，是真的能赚到钱。也真的是要花心思去做调研。
今年年底，我可能会从墨西哥回国了。
但我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这里危险又迷人，
也许，我会用更久的未来，来回忆她。
#一个江西小镇青年的墨西哥折叠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