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鸿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水姐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
好多人留言让我写写《给阿嬷的情书》,说连韩寒都下场希望这部电影冲票房13.14亿!看来在岁月中沉淀多年、充满遗憾、让人怀念的复杂动容的感情,确实依然是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我是写人物的,那就顺势写写坚持这样叙事的导演蓝鸿春吧。
让人留恋和共鸣的感情的模式大致分为几类,志同道合、超越尘世、责任仁义、痴情一片、为爱疯狂……显然,这部剧把这几个模式都融入了,确实能出圈,具备了很多人类会热烈鼓掌的叙事模式。
一个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毕业生,本来的轨迹应该很清晰:教书,或者进入媒体做编辑。但蓝鸿春在大学期间接触到了影像,从那一刻起,一切就改变了。
最近有个感触:文学出身的人,最大的禀赋大概在于想象力,以及对复杂事物与情感的理解力。我至今未见过任何现实场景——无论是顶级的电影制作,还是AI生成的画面——能与《庄子·逍遥游》所构筑的浪漫至境相提并论;也未见过哪一处景区或名人故居,能复刻传记与诗歌里那番波澜壮阔。所以我有时反而不愿去实地走访,怕破了心中的意象与意境。
我同样不觉得AI能够超越人心——诚如罗振宇所言,平凡人胸中,自有千军万马般的情感能量。现代出现足球场万人共鸣、为陌生人流泪等新型情感模式,还是得靠真诚的生活本身。
转回正题,其实文学专业出身,跑去做纪录片,也不值得惊讶,因为文学本身就是通识,可以普遍应用于工作和生活。
他在凤凰卫视做了六年编导,却没有成为“业内名人”。他拍潮汕题材,用潮汕方言,招素人演员,这些都不是当下电影市场最聪明的选择。但可能,人就是要被埋没得足够久,出土的时候,才足够光环四射吧。潮汕叙事,他一以贯之!
从2017年的《爸,我一定行的》开始,他就用五百万成本创造了四千七百万的票房。但并没有引起业界的广泛关注,为什么?也许正因为它太特殊了,特殊到无法被复制,所以无法被当作流量密码推广。
但九年后,当《给阿嬷的情书》以9.1的豆瓣评分、上映十天票房破亿出现时,人们终于开始追问:这个人是谁?他怎么做到的?
他把海内外的乡愁集结了,他把潮汕人的人际脉络通过最大限度的共鸣,联络起来了。所以,这也是他自己的参透。不仅要内心里有透彻和坚持,外在网络的铺陈,也要足够的契机和时间。
另外,他是内核和哲学的,他坚持的不只是“潮汕电影”,而是对一种已经消失的文化形式的重新发现和再现。
文化就是天意,你知道你的使命是保护一些很神圣的东西,那就能坚持复杂的境况,勇敢地安静地驻扎在现实里。
人要在一个领域一以贯之,但得用不同的实现形式。要坚定、也要灵活。纪录片本来就小众,潮汕题材更小众,用方言拍纪录片最小众。
但在这个小众的工作里,他沉浸了。他花了整整七年去完成《四海潮味》,记录全球五十多个潮汕侨胞家庭。五十多个家庭,这不是一个数据,这是一个人的执念。
从华南师范大学的课室,到凤凰卫视的办公室,再到东南亚、欧美的潮汕侨胞家里——蓝鸿春在追踪什么?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从结果来看,他在做的是:用镜头去记录一个民族在流散过程中的精神面貌。
从2012年蓝鸿春与大学室友共同创作并监制了汕头首部独立电影《鮀恋》开始,他一直坚持了14年的潮汕叙事,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络。一切的“大”和“有”,背后都是火和天,是一把思乡的火和霞烧遍海内外的天。
这个追踪,为他后来的电影创作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不是美学的基础,而是文化的基础。他已经深入地理解了潮汕人在异乡的坚韧、在故乡的眷恋、在代际间的冲突、在承诺与时间的关系。
这些都不是可以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东西,也不是AI能够代替人活着能理解的东西。
2016年,蓝鸿春创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专注于潮汕方言电影创作。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因为它意味着他不再是在做“潮汕文化纪录”,而是在开始一个更大胆的尝试:“用方言电影来讲述潮汕人的故事”。
一年后,2017年,《爸,我一定行的》上映。
这部电影做了一件在当时看起来很傻的事:全潮汕方言对白,素人演员,小成本。在一个被明星、被普通话、被商业IP占据的市场里,这部电影几乎是一个异类。但它不仅活下来了,而且创造了四千七百万的票房——这意味着,它找到了观众。
这个成功告诉蓝鸿春和他的合作者郑润奇一件事:市场其实饿了很久。饿的不是“商业大片”,而是有根的、有温度的、地域性的故事。饿的是那种不需要被全国听懂、但能被深切理解的叙述方式。
提到郑润奇,蓝鸿春的合作者,就不能不说到一种可能性:正确的编导搭档。
在电影创作里,导演和编剧的关系往往决定了作品的气质。蓝鸿春选择与郑润奇长期合作,从《爸,我一定行的》到《带你去见我妈》到《给阿嬷的情书》,形成了所谓的“潮汕三部曲”。这不是随意的:这是一个有明确文化使命的系列。
第一部讲的是代际冲突——儿子与父亲。第二部讲的还是代际冲突——子女与母亲。到了第三部,转向了更深层的东西:女性、时间、承诺。
这种递进不是巧合,它说明蓝鸿春和郑润奇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宏大的设计:用三部电影来系统地展现潮汕人,乃至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刚好也迎合了这个女性的时代吧,“女性、时间、承诺”这三个词一出现,就能让女人沸腾和泪目。
这种长期合作本身,就是对当下项目制电影工业的一种反抗。在一个讲求效率、讲求爆款的时代,两个人决定花九年时间完成一个系列。这需要多大的信心?
而且,这种长期合作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美学语言。蓝鸿春的镜头风格、郑润奇的叙述方式,经过三部电影的磨合,已经融为一体。到了《给阿嬷的情书》,观众看到的已经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种完整的文化表达。
蓝鸿春每一个选择,都在说:“我不要让你听懂,我要让你感受。”AI时代,人与机器唯一的区别,就是人有心,能感受!能随时随地,经由这独特的肉身感受。
方言的妙处不在于排斥非潮汕人,而在于它创造了一种亲密感。当一个潮汕观众听到自己熟悉的方言从银幕上传来,那种感受是普通话无法给予的。那是一种被看见、被确认、被尊重的感受。而对于非潮汕观众,这种陌生的、陌生却能理解的语言,反而创造了一种奇异的、更纯粹的审美体验。
素人演员也是一样。他们没有表演的痕迹,没有职业演员的技巧和距离感。他们就是活着,就是存在。这种“不完美的完美”,在当下已经变成了稀缺品。而且,它说明一件事,就是人的维度,全面发展,都在自己的命运轨迹里,不要被社会和专业的条条框框所限。
现在很多人面临失业、灰暗、被AI替代的恐慌里,可是命运的有趣之处就在于,随时会发生新的可能和变化,只要敏感的心,在努力,在看见和被看见。当男女演员,一个是被导演从抖音里选中的,另一个是找不到工作被鼓励去尝试的,这戏里戏外,话题感都切合了当下人们的内心真实需求。
而小成本呢?它强制创作者放弃了所有技巧的炫耀。你没有大的制作设计、没有精良的美术、没有奢华的景观。你只能依靠故事、依靠表演、依靠那种来自生活本身的力量。而这反而成了最高级的美学。
这些看起来是“限制”的东西,实际上都是“创造”。蓝鸿春用限制来反抗当代电影的过度装饰。
谢南枝这个角色,最能见出蓝鸿春的“心领神会”能力。我的朋友二三刷电影,就是觉得这个角色充满了能量和魅力。
整整六个月,剧组面试了上千个女孩,眼看开机在即,他每天泡在抖音里,一条一条地刷潮汕本地的素人女生。直到某一刻,他刷到了李思潼——一个当时还在读大二、念金融、毫无表演经验的女孩,IP定位刚好在潮汕。
他知道,就是她了。请她来试戏,她拿到剧本大纲就哭了。后来才发现,她的MBTI是INFJ,与南枝的人格底色几乎重叠。这不是巧合。蓝鸿春不是在选演员,他是在找那个早已存在于人世间、与角色血脉相通的灵魂。
李思潼身上有一种很难被设计出来的东西。看似瘦弱,身板始终挺拔;脸上恬淡温柔,目光却始终坚定。那是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却还平静得像是下雨时踩湿了裤脚一样的气质。这种气质,恰恰是谢南枝最核心的肌理——一个在异乡用十八年代笔写侨批、用沉默撑起两个家庭命运的女子。
蓝鸿春没有教她演。他把她放进现场,让其他演员先走位、对白,再喊她进去,“真听真看真感受”。进组第一场戏,就是南枝到银信局寄讣告——全片情绪最强的一场。她没有撕心裂肺,却把那种“知道一切却不能说出”的隐忍,演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被雨水浸过的悲伤。
这就是导演的内心发掘能力。他不靠技巧让演员发光,他靠的是看见。看见一个人身上已经具足的东西,然后温柔地、精准地把它呈现出来。就像他对潮汕文化的态度——不是创造,是打捞;不是塑造,是显化。
蓝鸿春的努力,让一条从小众走向大众的路得以显化。
《爸,我一定行的》成功后,蓝鸿春本可以走两条路:要么重复这个模式,推出第二部、第三部来“趁热打铁”;要么放弃“潮汕”的限制,去拍更商业的、更全国化的故事。
他都没有选。他选了第三条路:继续在潮汕,继续用方言,继续深化。《带你去见我妈》五年后才上映,而且票房没有前作那么高。按照商业逻辑,这是失败。但蓝鸿春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积累。他在建立一个越来越深的、越来越有分量的文化叙述。
直到《给阿嬷的情书》出现。
这部电影的成功,不是偶然。它是蓝鸿春和郑润奇十多年积累的结果。是对潮汕文化的深入研究。是对侨批这个历史文物的重新发现。是对“女性力量”和“沉默的坚持”的终极思考。是对“什么能让一个人用整个人生去守护”这个哲学问题的回答。
而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小众和大众的边界,其实是虚的。当一个作品足够真实、足够有分量的时候,它自然会找到所有看得见它的人——不管他们来自哪里、听不听得懂潮汕话。
为什么他能冲出来?
人们问:为什么蓝鸿春能成功?为什么潮汕电影在这个时刻突然火了?
我觉得答案不在蓝鸿春本人,而在于整个时代背景。
当代电影市场已经饱和了。大片、流量、特效、爆米花——这些都已经过时。
观众开始渴望另一种东西:有根的故事。有地域特色的故事。有文化深度的故事。有真实温度的故事。
而蓝鸿春,恰好在最需要的时刻,用一部电影给出了答案。不是一个新的答案,而是对一个古老答案的重新发现:一个人可以为陌生人守一辈子。一个女人可以在沉默中撑起整个家庭。时间可以是有质感的、可以被积累的。承诺可以不被验证,却依然成立。
这些都是潮汕文化里的东西,也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东西。但它们已经消失在当代生活里很久了。蓝鸿春做的,是把它们从历史里打捞起来,用当代的镜头重新呈现。
这不是怀旧,这是再发现。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中文系毕业生会走向电影?
也许真正的答案是:因为他看到了电影可以做文学无法做的事。文学要你读,要你理解。但电影可以让你看到时间本身在流动。可以让你听到一个方言里藏着的千年历史。可以让你看着一个素人的脸,就相信那是一个真实的人生。
如果想象力和审美足够高级,就能制造顶级电影的隽永,因为它精准地“劫持”了人类演化数百万年而来的视觉天赋。
人类视觉系统拥有恐怖的处理带宽,大脑约有30%的皮层专门负责处理视觉,其信息获取量占感官总量的80%以上。这种灵敏度体现在两个极端:一是极速的解码力,大脑仅需13毫秒就能识别图像含义,这意味着在电影一帧画面的须臾间,构图、光影与意境已绕过逻辑分析,直接撞击潜意识;二是非中介的情感共振,文字的隽永往往需要通过“解码-联想-共情”的链路,而顶级的视觉语言是直连大脑边缘系统的“审美重锤”,它能利用千万种色调的细微流转与光影的几何张力,瞬间完成对灵魂的穿透。
正如“图像优势效应”所揭示的,人类对图像的记忆深度远超纯文本。当导演的想象力与审美足够高级时,电影便不再是文字的视听注脚,而是一种视觉哲学。它利用人类对空间、色彩和动态极其敏锐的生理本能,在银幕上构建出一种“此间即永恒”的具象留白。那种文字难以穷尽的苍凉、宏大或静谧,被浓缩在极高信息的像素之中,让观众在直面画面的瞬间,便完成了一场无需翻译的生命觉知。文字给想象力以空间,而电影则给审美以瞬间的定格,这种视觉上的灵敏,正是电影能够比文字更触及永恒的生理基础。
蓝鸿春的选择,就是相信电影的这种力量。相信影像可以比文字更深地触及人心。相信方言可以比普通话更准确地传达一个民族的气质。相信素人可以比明星更真实地呈现一个人。相信小成本可以比大制作更有分量。

这需要多大的信念?在一个讲求效率、讲求ROI的时代,坚持做看起来不聪明的事,需要什么?
答案很简单:信。只有心能信。
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信这个故事值得被讲。信有人在等待这样的声音。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一个人,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然后坚持走下去。走到最后,回头看,才发现:原来那条路的终点,就是全部的人都在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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