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迷途：2万亿砸下去，AI账还没算明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赛格大道 ，作者：甄炎
5月13日，阿里巴巴和腾讯同时发布财报。阿里巴巴上季度营收2433.8亿元，同比增长3%，经调整净利润跌到0.86亿，堪称史诗级下滑。外卖补贴和AI资本开支，近乎掏空了当前的阿里；腾讯上季度营收规模为1965亿元，同比增长9%，净利润679亿元，同比增长11%。虽然看起来情况好了不少，但Q1资本开支达到370亿，后续只多不少，接下来利润下滑同样是大概率事件。
阿里是2026财年Q4，腾讯是2026年Q1。同一天发财报，在BAT历史上并不是头一回，但这一回的看点尤其特别——这是大模型走向商业化的第三年，两家中国互联网巨头交出AI”中考”答卷的一个关键节点。如果加上没有上市但AI动作最激进的字节，今天的BAT在AI上的姿势，已经和三年前集体喊”All in AI”时完全不一样了。
过去三年里，三家都说自己全力投入AI，但跑到今天再看，分岔已经发生。更扎心的是另一件事：三家虽然路径完全不同，但今天都处在各自的尴尬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三家公司过去半年集体撞上了同一堵墙——算力黑洞。
硅谷也不例外——7250亿美元算力黑洞：AI军备竞赛进入”豪门游戏”
所谓算力黑洞，指的是这样一个结构性矛盾：训练一代基模要烧掉几十亿到上百亿，推理调用每天还在持续烧钱，可是把这些算力投入折算成可被市场认可的收入，账面上的数字小得让人难堪。投入是百亿级的，回响是十亿级的，中间这道鸿沟过去三年一直在扩大，不是在收窄。
黑洞本身是中性的。但它巨大的引力，迫使每家公司根据自己手里的牌做出不同的应对——而每家的应对都走向了一种自己专属的两难。
阿里在赌，字节在耗，腾讯在等。三种熬法，三种尴尬。
阿里的尴尬：基模很强，却在革自己的命
阿里对算力黑洞的回应是——继续高调投入，而且主要投在模型和云。
这是三家里姿态最敢的。通义千问开源序列一代接一代往外推，Qwen在HuggingFace下载榜上长期占位，在海外开发者社区里的心智甚至比国内还牢。阿里云作为国内最大的公有云，是承接推理需求的天然受益者。吴泳铭回归之后，阿里对AI的表态非常直接：不算短期账，三年内持续加码。
这是一种典型的”把黑洞填满就是机会”的打法。逻辑也清楚：AI最终要落到算力上，谁有最强的模型+最大的云，谁就能在下一轮商业化里收租金。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但阿里今天真正的尴尬，不在云那一头，而在淘宝这一头。
千问最近把淘宝购物完整打通了。用户可以直接问千问”想买个适合送妈妈五十岁生日的礼物，预算500以内”，千问给出推荐和购买链接，整个决策过程在对话里完成。这件事从用户体验看是进步，但从阿里的商业模型看，是一次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自我蚕食试验。
淘宝过去二十多年的盈利基石是搜索竞价排名——商家花钱买关键词，争夺用户主动搜索时的前几个展位，阿里妈妈由此撑起了阿里最稳定的收入之一。AI搜索接入之后，用户不再”搜索→翻页→对比→决策”，而是直接听千问的。在对话式推荐里，竞价排名的展位结构不再存在。千问按什么推荐？按模型判断。商家怎么影响模型判断？目前还没有标准答案。
这就是阿里今天真正的困境所在：不接入AI，淘宝迟早被AI原生的购买入口替代；接入AI，就要亲手拆掉自己的旧盈利模型。阿里选择了接入——这已经是一家公司能做出的最果敢的选择——但代价是，它在没有把新的商业模式建起来之前，就开始一砖一瓦拆旧的。
从“打开淘宝搜关键词”，变成“打开AI对话即下单”，商家流量逻辑彻底变了。
再往前一步看，阿里的模型虽然好，但距离Claude、GPT最强档还有一个明确的距离。开源榜单上的领先不等于闭源最强档的领先，模型、应用、生态是三件事，模型强只是三分之一。阿里在模型这一件上做得最踏实，但接下来那两件，并不会因为模型强就自动跑通。
阿里是杀红了眼的选手。但它赌的不是”AI能不能赢”，是”AI赢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同时把新盈利模式搭起来，替代掉那个被自己拆掉的旧盈利模式”。这是一个时间差的赌局——新的要建得够快，旧的拆得够慢，中间那段窗口公司还能活。
但这场赌局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太愿意直说的前提：AI现在还在最难熬的时刻。商业化不是来了，是正在来的路上，而且走得比所有人预期的都慢。这不是阿里一家的处境，是整个行业的处境。阿里只是选择了在这个时刻押得最重、拆得最狠——无畏是真的，漫长也是真的。
字节的尴尬：先行者的诅咒，不知道赌对了没
字节对算力黑洞的回应是——不填黑洞，直接从应用端把用户圈起来。
豆包月活已达3.45亿，日活破亿，Token调用量占国内86%，是国内当之无愧的AI应用第一名。即梦、扣子、Seedance视频生成、海外的Cici——字节几乎是把每一个能想到的AI应用形态都做了一遍。比起阿里和腾讯，字节的姿态更进取：AI应用的红利窗口期就这么几年，先把用户占住，商业化的事后面再说。
这种打法的基本特征，是把AI当成下一代字节系产品矩阵的入场券。今日头条、抖音是上一代的赢家，豆包要做下一代的”入口”。字节内部对”入口”这件事的紧迫感，可能比阿里、腾讯加起来还要强。
而且字节有一件奢侈品是另外两家没有的：它没有上市，没有股价执念。该烧的钱能烧得更久，该亏的账能亏得更深。这是字节敢一路往前冲的底气。
但问题是，字节冲到前面之后，每撞一次墙，账单都会加码。
先把账算清楚。据公开报道，字节2025年资本开支已达约1500亿人民币，今年5月又传出2026年资本开支计划上调至超2000亿，较初步计划增加25%。加上人员、研发、运营等综合成本，字节一年砸在AI上的总投入轻松超过国内任何一家同行。
而与之对应的AI业务收入——2026年5月刚传出豆包要推首个付费会员，此前基本处于免费状态；Seedance视频生成因为算力成本极高，收费也在国内同类产品里偏高；AI业务的整体商业化规模，按公开信息推测，距离支撑千亿级投入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这是整个AI行业迄今为止投入产出比最悬殊的一笔账。豆包会员推付费、Seedance定价不菲，背后都是同一个压力——烧太久了，总要开始收点回来了。
有业内人士表示，在真实创作中，80%的时间，都在和AI的“不听话”作斗争，从上百次的生成结果里，筛选出可用素材，“常常抽到崩溃”。
图源：短片《困境》截图
字节当下至少有三堵墙要过：
第一堵是成本墙。2000亿级资本开支，加上推理侧持续的补贴，即便是字节也不可能长期独自承担。
第二堵是盈利墙。豆包付费会员开始推，但AI对话场景的付费习惯在中国还在萌芽期；Seedance定价高是迫不得已，能换来多少商业规模还要看市场反应。
第三堵是信任墙。例如近期，就有用户截图豆包出具所谓”赔付承诺书”，声称如果用户根据豆包建议买保险或机票产生损失，平台将给予赔偿——这份截图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字节官方紧急澄清”豆包不具备做出此类承诺的资格和能力”。
豆包发现用户不满，立刻安抚，最终结束对话。
更大的挑战是2025年12月，字节联合中兴推出搭载”豆包手机助手”的工程样机，主打AI跨App代替用户操作——比价、下单、打车一句话搞定。但样机发布仅两天，微信、支付宝等多款主流App就开始限制豆包的调用权限，遭遇重创。
但比成本、盈利、信任这三堵墙更深一层的，是一个字节自己也不太愿意正面回答的问题：AI应用的留存逻辑，跟内容应用根本是两回事。
抖音、今日头条赢的是”算法–内容–时长”飞轮——用户停留越久，算法越懂他，内容越精准，时长再被拉长。这是一个正反馈，每多看一分钟就多一分黏性。字节在这套打法上是当之无愧的世界冠军。
豆包的处境跟抖音完全不同。AI对话的切换成本几乎为零——同一个问题，用户今天问豆包，明天问元宝，后天问千问，回答差异肉眼可辨但不至于致命，账号不用迁移，社交关系也不在里面，没有”沉没成本”把人拴住。
3亿多月活是真的，但这3亿多用户里有多少是”必须用豆包”，多少是”哪个顺手用哪个”，今天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更关键的一点在于，AI应用本身不像短视频那样能凭”再刷一条”自驱续命，它需要用户带着明确目的进来——而目的型流量，天然没有内容型流量那么强的黏性。
这才是字节真正的两难：它用做内容产品的方法论（资本、推流、矩阵化）做出了AI应用的规模第一，但AI应用的留存机制、付费机制、护城河机制，跟内容产品可能压根就不共享一套底层逻辑。用对的方法做出来的第一名，未必是对的第一名。
生态托举单薄豆包陷入两难
图源：新商纪
这就是”先行者的诅咒”。
这个诅咒的吊诡之处在于：字节恰恰是判断对了才站到了最前面，而最前面的位置天然要承受最早出现的反作用力。它花了全行业最大的一笔钱，去赌一件到今天还没被证伪也没被证实的事：AI时代的”入口”和”留存”，到底遵不遵循内容时代的那套规则。如果遵循，豆包3亿月活就是圣杯；如果不遵循，那这3亿月活只是一张随时可能被抹掉的快照。
字节没有上市压力，所以它可以耗得更久。但耗，本身就是一种尴尬。
腾讯的尴尬：家底最厚，但不见兔子不撒鹰
腾讯对算力黑洞的回应是——投入节奏相对慢，行动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这里需要先把”慢”说清楚。”慢”更多是外部观感，腾讯自己认为自己在提速。
今天财报会上，马化腾承认之前的AI走错了方向，“上了一艘漏船”。但与此同时，随着姚顺雨的加盟和推出Hy3.0 preview版本霸榜全球大模型开发者调用排行榜，自信心增强了不少。不过，关于混元内部组织架构的调整，包括组织如何进化、算力如何保障，基模和产品之间如何协同等细节，至今并没有相关的报道流出。
马化腾表示，AI线路要结合自身优势稳扎稳打，不能乱抢地盘。
加上Hy3与最强档之间还有时间差；元宝的声量起伏不定；更关键的是，微信侧迄今没有实质性的AI动作——智能体计划从去年讲到今年还没正式发布，微信生态内的AI落地仍停留在搜一搜、读书、输入法这类”配件级”层面。所以，站在外界视角，腾讯整体仍然是一副”再等等看”的姿态。
但腾讯到底在等什么？这才是理解腾讯AI战略的关键。
腾讯的基本特征，是把AI藏在产品里，而不是把AI做成产品。混元的能力会被陆续接入微信搜一搜、QQ浏览器、腾讯文档、腾讯会议、企业微信、小程序生态——AI是配件，主体还是微信。
要看清这个判断的分量，得先看微信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微信2011年推出，到今年是第十五个年头。十五年时间，它沉淀下来的不只是13亿月活，而是一整套别人没有的东西：实名验证已经完成，支付绑定已经完成，几乎所有线下消费场景接入完成，企业微信把B端关系也接了进来，小程序成为非App形态的国民级应用承载体——再加上司法和监管体系对这套基础设施的反复确认。
把这些拆开看每一项都不稀奇，合起来看就是一件别人复制不了的事：微信已经是中国人生活与生产的底层操作系统。它不只是一个聊天工具或一个超级App，它是一个被亿级用户、千万级商户、各级监管和司法系统共同认可的身份与连接底座。每一次扫码支付、每一次小程序授权、每一次企业微信添加客户，都是这个系统在被反复使用、反复确认。
这套东西，阿里有一半（支付宝+实名），字节几乎没有。
为什么这件事和AI有关？因为AI最终要做的不止是聊天，而是代理——替用户决策、替用户支付、替用户和别人沟通。一旦进入代理阶段，”这个智能体到底代表谁、它说的话算不算数、它造成的损失谁兜底”这些问题立刻浮上来。豆包翻车的”赔付承诺书”事件，本质上就是用户在追问这个问题。代理这件事跑到深水区，没有一套被全社会承认的身份与连接底座，是站不住的。
所以腾讯的”等”，等的其实是一件更根本的事——等AI跑到必须依赖社会信任基建的那一刻。技术成熟与否、市场窗口早晚，都是次一级的问题。
模型能力的差距，几个季度的训练就能追平；产品形态的差距，一次重做就能补回来；但身份、支付、责任归属这一整套社会信任基建，是十五年沉淀出来的，新玩家三年五年砸不出来。腾讯真正在押的那件事，说白了就一句话：当AI要进入代理时代时，社会会回头来找谁要这套底座。至于”能做出多强的AI”，反倒是次一级的问题。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等待——它不需要每个季度都赢，它需要的是在那个时刻到来时自己还在场上。
重组后的AI研发团队于季末发布了Hy3 preview大语言模型，自4月28日起成为OpenRouter平台上按token消耗量计算使用较广的模型之一。
但这种等待，恰恰是腾讯今天最大的难处。家底再厚，要兑现成市场看得见的故事，需要时间；而腾讯的企业文化又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看清了再动，看不清宁可不动。这种谨慎在过去十五年里保过微信也保过腾讯。但放到今天的AI节奏里，它同时得罪了两拨人：
保守派不满意。AI投入在持续蚕食利润，基模、算力、工程团队都在烧钱。对重视股东回报、看重稳定现金流的投资者来说，这笔支出看不到短期出口，就是对利润表的拖累。
激进派也不满意。AI是十年一遇的代际机会，腾讯迟迟没有拿得出手的C端爆款，微信智能体计划从去年讲到今年还没落地。在重视长期增长、看重AI叙事的投资者眼里，腾讯显得过于保守，甚至有”再不动就错过这一代”的焦虑。
保守的嫌它激进，激进的嫌它保守。这是一种典型的夹心饼状态。
腾讯当下至少有三个具体挑战：一是基模追赶的真实压力——Hy3 preview让混元重新回到牌桌，但榜单好看不等于真实场景能力追平最强档，差距还得按月来数，季度这个单位都嫌太粗；二是微信智能体计划的窗口期风险——如果发布赶不上节奏或者体验拉胯，外界对”底座论”的耐心会再消耗一截；三是市场不耐烦——底层操作系统级别的重构是慢功夫，但资本市场要看的是季度数字。
腾讯的算力黑洞，是”家底最厚、内部其实在快跑，但故事的兑现节奏没法压进三个季度”。基本盘是真的厚，社会信任基建是真的稀缺，故事也是真的慢——这三件事同时成立，就构成了腾讯今天的处境。
三种熬，一个共同的底色
把三家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这三家公司的困境，不是管理层犯了错，也不是战略选了歪，而是整个行业还没到能说清楚答案的时刻。
这件事放在全球坐标里才看得清楚。OpenAI烧了几百亿美元，到今天仍在亏损；谷歌Gemini覆盖十亿级用户，AI广告的新模型还没跑通；Meta年度资本开支超过600亿美元，Llama开源出去了，商业化闭环在哪里仍是悬案。算力黑洞不是中国的专利——是整个行业在共享的结构性处境。
OpenAI自己的现金流预测，可以看出，未来三年OpenAI的现金流问题会持续恶化。
但中国有中国的额外变量。DeepSeek的出现，在成本效率上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也把”模型强”变得更难成为护城河。一边是全球顶级玩家的持续施压，一边是国内新玩家在压低边际成本，BAT三家的千亿级投入，要在这个双向挤压的空间里找到回报——这才是算力黑洞在中国语境下最真实的版本。
回到中国账面：仅字节一家，2025–2026两年的AI资本开支就接近3500亿；加上阿里宣布的”三年投入3800亿”AI计划，再加上腾讯、百度持续的算力投入，国内大厂级玩家两年内砸进AI的钱，合计已是两万亿量级。这笔钱进去了，但能折算成多少能被市场认可的营收——账面上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
阿里赌的是时间差，字节赌的是入口存在，腾讯赌的是生态。三种逻辑今天都讲得通，也都还没被证伪。这是AI时代最典型的处境：方向没有错，但离兑现还很远。中间这段路，就叫做熬。
基础设施、入口、可信代理——这三件事在AI时代很可能不是互斥的，而是分层共存的。
也因此，5月13日的两份财报，只是一个截面，并没有答案。
#大厂迷途2万亿砸下去AI账还没算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