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宣称厌恶粗野主义,伦敦人却对南岸情有独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在南岸的
过去50年来,伦敦的南岸中心可谓命运多舛。
这个坐落在河畔的艺术建筑群于1976年落成,作为20世纪50年代启用的皇家节日音乐厅(Royal Festival Hall)的扩建部分,南岸中心数十年来一直是厌恶粗野主义建筑的英国人的眼中钉。
南岸中心包括三个音乐厅和一个展览馆,其纹理混凝土墙、迷宫般的走道和冷峻尖锐的轮廓,使其在1967年的一项民意调查中被评为英国最丑陋的建筑——当时距离竣工还有九年时间。1988年,当时的查尔斯王子更是将其比作核电站,这个评价颇为出名。
南岸中心只是更大建筑群的一部分,这个建筑群还包括英国国家剧院(1994年被列为保护建筑)和英国电影协会南岸(BFI Southbank)国家电影资料馆。
今年2月,该中心几乎完全扭转了形象,正式获得了历史保护建筑的地位(皇家节日音乐厅早在1988年就单独被列为保护建筑)。仅凭这种官方保护并不能自动获得民众的喜爱,几位倾向保守的评论家对此这一决定提出了批评。不过,人们已经用行动来投票:近几十年来,南岸成为伦敦最受欢迎的公共空间之一。
即便没有计划观看演出或参观展览,人们周末也会涌向这里,被无车通行的河畔步行通道——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绿意盎然——以及餐厅、咖啡馆和街头美食市场所吸引。
虽然这些建筑仍保留着原有的冷峻外观,但多年来对空旷的混凝土广场进行的一系列细微改造与翻新,让这里变得像旧拖鞋一样舒适而频繁使用。这种人气绝非昙花一现,巴比肯中心(Barbican Centre)的投资便是明证——这个布局相似的住宅与艺术建筑群中,最大的一套公寓最近以450万英镑成交。如果伦敦人真的厌恶粗野主义建筑,那他们表达厌恶的方式可真有意思。
这个长期以来遭受猛烈抨击的建筑群所发生的转变,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只要周围空间布局得当,普通人其实也能欣赏毫不妥协的建筑。
人们真正反感的也许不是大胆前卫的建筑,而是现代主义的空间规划——这种规划往往倾向于打造空无一人的广场和阴暗的地下通道,迫使行人进入其中。那些孤零零矗立在荒凉空旷的铺装地面或滚滚车流之间的建筑,很难受人喜爱。然而,如果在同一栋建筑周围种植树木、拓宽人行道,并增添咖啡馆、商店或住宅,它便会焕发生机。
即便是这个建筑群的拥趸也会承认,它花了很长时间才赢得这座城市的青睐。“我小时候其实经常被带到中心来,”南岸中心首席执行官伊莱恩·比德尔(Elaine Bedell)说,“我成长于东区,我父亲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钢琴家,经常带我们来听音乐会。他确实觉得这个地方很荒凉——甚至不喜欢母亲把车停得太远,这样我们不得不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让人望而却步的,未必是建筑本身纹理丰富的混凝土体量。其设计者——由诺曼·恩格尔巴克(Norman Engleback)领导的伦敦郡议会建筑部门——还通过一系列分离式步行通道(包括高架和地下通道)引导行人穿行,结果就像迷宫一样,让人感觉使用率不高,也不安全。尤其是连接该建筑群与附近滑铁卢车站的隧道,吸引了许多露宿者,使该地在20世纪80年代获得了“纸板城”的绰号。再加上各种各样狂风吹过的广场,南岸中心大胆冷峻的建筑风格给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感觉,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南岸中心之所以采用这种布局,是因为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伦敦常常被视为走向衰败的城市——既不适宜居住,其城市布局也使得汽车与行人无法共存。南岸的步行通道被构想为更广泛的分离式步行网络的先行实践,这个网络最终将贯穿整个伦敦——但这一宏伟激化从未实现,仅在伦敦金融城内留存了一小部分高架人行道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的伦敦正遭受去工业化和人口大量减少的困扰,”建筑史学家奥托·索马雷兹·史密斯(Otto Saumarez Smith)说,“该中心在某种程度上是试图通过打造一个多层次城市来实现复兴。”
这种人烟稀少的荒凉景象绝非仅限于艺术中心本身。泰晤士河南岸总体上是一个破败的仓库区——当时其发电站尚未改建成泰特现代美术馆——而1970年代的伦敦街头生活总体上也较为沉寂。1976年干旱期间,人们在户外饮酒的景象非常新奇,甚至登上了报纸;而外城区的居民进城时仍常自带三明治,以免被迫吃城里通常乏味的餐食。当时,城市漫步这种行为(就像比例代表制或法式接吻一样)仍被视为更适合欧洲大陆人的习惯,因此南岸的冷峻风格在某种程度上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这个空间的人性化改造始于一个意想不到的群体:滑板爱好者。早在1973年,伦敦新兴的滑板圈成员就注意到,这里倾斜的地下空间非常适合做特技滑板坡道。此后,南岸成为英国滑板运动的精神家园,也是全国性的滑板爱好者聚集地,即便在今天,人们也很难想象这里没有滑板的呼啸声和碰撞声。事实上,滑板爱好者已经成为该中心身份认同的一部分,以至于2013年南岸试图将地下空间改造成零售空间时,公众的强烈抗议和运动促使该空间被列为“社区价值资产”,从而永久地留给滑板爱好者使用。
1983年,这里开设了一个大型的日常书摊(在那个更崇尚阅读的时期,这里常常人头攒动)与滑板爱好者相伴,使南岸中心形成了一种独特而难以复制的都市魅力。这里成为了不同群体——滑板爱好者、霹雳舞者、戏剧观众和古典音乐爱好者——以出人意料的独特方式和谐共处的地方。
随着其公众形象从“反乌托邦兵营”转变为热门的聚会地点,南岸中心理所当然地希望利用这种人气来获取额外收入。1989年和1996年提出的改造方案——分别出自尚未成名的明星建筑师特里·法雷尔(Terry Farrell)和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 Rogers)——原本将大幅增加可出租的商业单元,同时为场馆披上时髦的后现代主义外衣(法雷尔方案),或者在整个建筑上方加盖一个巨大的玻璃屋顶(罗杰斯方案)。
这两个方案都未能实施——部分原因是批评者担心,这个文化圣地会被改造成购物中心——但在2000年代,该建筑群确实新增了商业单元。节日音乐厅的河畔也出现了一排休闲快餐店,这些在英国许多商业街上随处可见;而位于人行道上的售货亭则开始售卖塔可饼和印度淡色艾尔啤酒。建筑群后方开设了一个街头美食市场,而优质咖啡也首次亮相——既在户外售卖,也在1983年起全天开放、供人随意进出的场馆内出售。
不过,这些变化并不是全部以增加收入为直接目的。2011年,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的屋顶上开放了一座迷人(如今已逐渐成熟)的花园。2018年,这些场馆内部也进行了修复,巧妙地引入了更多光线,改善了室内的隔热效果,同时将主要楼梯涂成了明亮的黄色,让人们在室外更容易找到路线。对于喜爱整洁干净空间的人来说,如今下班后聚集在此喝酒用餐的人群可能略显拥挤。但是绝不能说这些变化不受欢迎。
南岸中心之所以深受欢迎,难道仅仅是因为不复从前的原貌吗?这种说法似乎有失公平,毕竟这些建筑的外观基本上没有变,尤其是因为伦敦老城区的布局和氛围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一个20世纪70年代的伦敦人,如果置身于今天半步行化的特拉法加广场,可能会感到迷茫——如今那里基本上没有汽车和鸽子——也会对皮卡迪利广场感到困惑,经过20世纪80年代的改造后,这里也不再石曾经的圆形广场。
伦敦的传统文化场所也像变色龙一样蜕变。两座歌剧院都经历了大规模改造,而维多利亚时期的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Victorian Royal Albert Hall)因回声缺陷而闻名,其改造似乎也成了一个永无休止的工程。
这一转变带来了一些更广泛的启示。多年来,英国的粗野主义建筑一直受到保守派评论家尤为猛烈的抨击,因为这种风格广泛用于战后国家主导的市政建筑和公共住房建设,反映了他们所鄙夷的战后英国的国家主义、社会民主主义价值观(如今早已式微)。
然而,这种强烈的排斥感或许不会被更广泛的公众所认同,只要满足一个关键条件——即这些建筑坐落于公众实际上乐于使用的公共空间中——公众便愿意接纳它们。
巴比肯中心也印证了这一印象:在堡垒般的外观下,有一处宽阔的庭院,喷泉与鲜花点缀其间,在晴朗的天气里,吸引伦敦人纷纷前来,就像果酱引来黄蜂一样。不难理解,为何这些建筑比美国那些岌岌可危的粗野主义建筑群更受欢迎,比如波士顿和达拉斯的市政厅,后者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铺装路面之中,就像是一艘砖石砌成的泰坦尼克号,等待着撞上冰山。
粗野主义建筑宛如峭壁的混凝土立面,耸立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类似阅兵场的广场上,显得令人望而生畏。如果你手捧咖啡,在树荫下眺望,背景中回荡着充满活力的喧闹人声,这些建筑也会显得赏心悦目——甚至受到广泛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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