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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在标签构成的世界里:“声音理毛”让人类自废武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原文标题:《悬浮在标签构成的世界里——“声音理毛”让人类自废武功》

庄子系列第21篇

最近,关于经济环境的感知多了些具体的事例。一方面,听到的诈骗案变多了,尤其是老人家,警惕性稍微一弱便容易中招;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朋友被卷入司法纠纷。原先大家总觉得打官司是桩大事,非不得已不折腾,现如今,案件标的越变越小,朋友反目、夫妻成仇的事越发频繁。为了从别人兜里扒拉点钱出来,大家是真不怕折腾,撕破脸皮比卸面膜还容易,事后纷纷感慨,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信对方。

老祖宗用“瞎了眼”来形容看错人,智慧确实高。那么我们要问,既然当时眼“瞎”了,是什么东西在起作用,让人心甘情愿地被诈骗、被忽悠呢?

答案或许就在:概念,以及由概念组成的语言。

其实我们对此并非没有觉察,汉语里关于此类的成语一大堆,像什么花言巧语、巧舌如簧。孔子更是直斥“巧言令色鲜以仁”。尽管古人苦口婆心地教我们提防能说会道的人,但在现实中,被语言迷惑的人依然不计其数。

语言,提高效率的同时带来了认知扭曲

在语言产生之前,我们的祖先没有抽象概念。他们对世界的理解直接来源于感官与物质的碰撞,思维受限于此时此刻的物理环境,无法讨论不在现场的事物,自然也谈不上忽悠与被忽悠。

进化史上有两个关键节点,塑造了人类的语言,也彻底重塑了我们的认知。

第一次发生在20到50万年前,人类FOXP2基因出现了两个突变,这强化了大脑对嘴唇、舌头和喉部肌肉的精细控制。没有这种控制,即便我们的喉头已经比大猩猩的位置更低,我们也发不出清晰连续的语音。

第二次发生在7万年前,大脑连接方式发生了质变,产生了一种“合并”的计算能力,能将两个概念组合成无限扩展的结构。从此,我们能遣词造句,能通过给世界分类来降低认知负荷。

语言让我们得以脱离物理实体去思考,比如数学和哲学;它赋予了我们“讲故事”的能力,让我们创造神话、制定规则。原本灵长类动物靠互相“理毛”建立信任,现在进化成了“声音理毛”。人们通过八卦和交换信息维持庞大的社会网络,为了共同的理想形成组织,大规模社会协作才有了可能。

但这种进化也为我们织就了一座无形的囚笼。现实中许多痛苦,本质上都源于我们不再生活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而是活在了语言和概念构筑的虚构层中。我们被“声音理毛”给迷惑了。

比如,有些被家暴的妇女,只要丈夫事后哄几句好话,她就忘记了挨过的拳头,转而信起了“他只是脾气不好”或者“他太爱我了”这类话。

再比如,我曾听过一位金融销售的秘诀:第一,永远只说实话;第二,选择性地说实话;第三,诱发对方的想象力,让对方把自己没说的部分补成乐观的判断。这招不仅对付客户管用,对付同事也灵。更有趣的是,尽管他是个极端利己主义者,人缘倒还不差,因为他确实没说假话,利益受损的人面对他,最后只能责怪自己想象力太丰富。对别人的语言方式不敏感的人,会常吃这类亏。

切分派和整体派的论战

这种语言与概念对认知的扭曲,战国时代的哲学家早就注意到了。公孙龙和庄子,分别对此给出了深刻的阐述。

公孙龙是中国哲学史上最接近现代逻辑科学的人,搁在今天,大概是个理工学霸。当时多数哲学家关注的是治国理政或为人处世,唯独他沉迷于纯粹的概念分析。他最有名的“白马非马”论,认为“马”的定义不含颜色属性,而“白马”有,所以两者在定义范围上不是一码事。他关注的是概念背后属性的一对一构成。

他的《指物论》更是烧脑。这里的“指”,说的是事物的属性或指称。他的核心观点是“物莫非指,而指非指”。简单说,世界上任何事物,若不通过“属性”去界定,我们就无法认识它;但如果没有具体的“物”,这些属性也无处依附。公孙龙觉得把概念拆得越细,对事物的认知越准。

这种倾向,实际上是左脑逻辑推演的极致。它热衷于打标签、分类、寻找因果。今天我们深信“学好数理化”,开发大语言模型,某种意义上都是在走公孙龙的路,试图通过完善概念编码来逼近真理。

而在战国时期,对此提出挑战的是庄子。尽管钱穆先生认为公孙龙的时代晚于庄子,但庄子确实就“指”和“马”与公孙龙针锋相对了。

庄子说:“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你试图用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以不是马的概念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他的意思是,如果你要用你的概念,去了解对方的观点,那你不如换到对方的视角,用对方的概念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如果你换不过去,你就无法真正理解事情的本来面目。

庄子敦促我们不要人为地把事情切成这个概念,那个属性,分成你我、对错,固守一隅只会妖魔化对方。比如你看到红苹果,色盲看到灰色,你能不能好奇对方到底看到的是什么?而不是觉得对方是个疯子?

不过,这种换位思考也容易被骗子利用,他们会把事情说得全是你的利益,绝口不提他的所得。对这种叙事方式的觉察,也是躲开骗子的一招。但这仍是一种逻辑上的游戏,庄子想要的认知可不止于此。

庄子接着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他看到了逻辑之外的另一种认识事物的可能:不要把万物切碎了看,而要感受它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他意识到,人类已经从在林子里、需要调动全方位感知的动物,变成坐在屋里、忙着处理符号的动物;这种符号处理的模式,很容易让我们以为逻辑上的正确就是真理,忘记了真实的生命是不受逻辑限制的。

他认为,无论你怎么拆解,“白”和“马”在现实中是长在一起、不可分割的流动过程,界限都是人为的剪裁,你越拆,就越碎片化,离那个鲜活的生命就越远,管它叫“白马”还是“马”,那都是语言游戏。在自然界里,它只是一个生命。

庄子的洞察,站在脑科学的角度有其道理。

我们左右脑的活跃度决定了你如何看待世界。当我们遇到新奇、陌生、未知的事物时,右脑的活跃度会首先升高。它负责捕捉整体、把握语境、感受事物的“活性”。一旦这个新事物被我们理解了、变熟悉了,活跃度就会向左脑偏移。左脑会把它存入“已知库”,贴上标签(名),将其变成一个可以操控的工具。

比如,当你学会了“树”这个概念,你再看到那棵独特的树时,大脑往往只调用语义模板,从而忽略了阳光在叶片上的跳动、风吹过的沙沙声。我们在获得沟通效率的同时,也交出了对现实最细腻、最原始的感知权。

更糟糕的是,随着人类处理的符号化信息越来越丰富,我们的左脑会持续保持高度的活跃,我们会来不及动用右脑好好感知事物,便急着让左脑上线,打标签,造概念。而持续兴奋的左脑,又会通过胼胝体发出信号,抑制右脑的整体感和背景监控功能,以保持注意力的聚焦,防止被纷乱的感官信息干扰。这种习惯性地侧重使用左脑,不仅削弱我们的感知力,更影响我们对事物的整体认识。

庄子,或许是感受到了概念的切割会带来的左脑的霸屏,他推崇另一种——全然地感知,他说的这种认知状态在脑科学上也有迹可循。

现代脑科学研究发现,人脑释放的伽马波与神经元集群的整合有关。高阶修行者全脑会出现高频伽马波同步,产生一种与世界的一体感。这或许解释了庄子的境界——大脑不再零碎地处理信息,而是将宇宙瞬间融合成高清晰度的整体。而这,恰恰也是人类在语言产生前的感知能力。

庄子的理想,是让人类重拾被语言的高度发展遮蔽的原始感知力。他并不反对使用工具,而是主张找回看到全貌的能力,让全脑整合发挥作用,获得一份通透的现实感。

这种能力在现实中确实存在。我曾见过一位医者,见到你那一刻,就知道你昨天吃了什么,有没有扎针灸,这绝非靠打听,而是一种整体的感知。

如何达到天地一指的境界?

如何达到这种境界?整个《庄子》都在谈这个。《养生主》讲物我合一,《德充符》讲消除评判,《人间世》提出了“气听法”。而这些功夫,都始于《齐物论》里的“不辩论”。而练好了以后,你就能当《大宗师》,能《应帝王》。

今天的互联网平台,根据我们在平台上的行为,不断给我们打标签,我们每个人都被贴上了几百个标签,平台基于算法和这些标签,推送给我们内容和商品。我们也通过KOL给自己贴的标签,去发现他们,甚至相信他们。

标签,成为了每个人打造人设的核心。互联网,将人类社会进一步推向符号化的世界,但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发现,大家似乎越活越悬浮了。

互联网带来的挑战还没解决,我们又迎来了大语言模型AI,走到了符号世界的顶峰,这一次,大家终于感到了恐惧。此时,我们再回看庄子在两千年前的呼吁,就更显得他的先见之明。他早就意识到语言这个追求效率的产物会如何异化人类,遮蔽人类的另一种认知能力。

回到本文的开头,如果我们能对语言和概念的使用保持警觉,我们能避开许多危险。那时候,如果再有人忽悠我们,我们激活的将不仅是负责逻辑推理的那部分大脑,我们还能感知到言语背后肢体的紧张、眼神的躲闪,甚至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随着将语言进化出的能力与最原始的感知统合起来,我们才算释放了人的认知潜能。这可不是简单地复古,而是我们本应完成的整合,但因为符号的效率太诱人了,所以我们常常偏离了整合之路。以此看来,将符号模式推向极致的大语言模型AI,未尝不是在倒逼人类重拾被废的武功,实现未完成的整合。

这也是在为什么在当下,《庄子》对你我格外有价值。

#悬浮在标签构成的世界里声音理毛让人类自废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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