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lantir简史:站在政治和科技的交汇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XYY的读书笔记 ,作者:肖俨衍,原文标题:《【读书】【软件篇】Palantir简史:站在政治和科技的交汇点》
前言&书籍:Palantir是过去几年美股科技牛股之一,其创始人除了著名的Peter Thiel外,还有《科技共和国》的作者Alex Karp,后者批评硅谷“不爱国”,而其自称为西方文明守护者。实际上,Palantir的独特性,恰是站在了政治和科技的交汇点上——相比于传统硅谷逐步远离华盛顿(尤其是业务上远离军事、情报等),Palantir选择了靠近;相比于传统的军工企业(例如波音)等腐朽,Palantir选择更接近硅谷的科技公司文化基因。本文我们来回顾Palantir的崛起过,《The Philosopher in the Valley》by Michael Steinberger这本书相对客观且详细介绍了Alex Karp视角创立和运行Palantir的全过程。
美军背后的大数据分析系统
2021年4月美国总统拜登签署从阿富汗撤兵的命令,而整体撤离,以及阿富汗难民背景审查等一系列工作都是基于Palantir的软件的数据分析。从2018年开始美军就成为了Palantir的客户,后者可以将美军庞大数据库进行合并和打通,从而显著提升军事行动效率。例如,Palantir的软件可以发现一名即将出征阿富汗美军的问题——他只有18岁,而根据美国法律,低于18岁的士兵不能去争议地区服役。Palantir崛起背后趋势之一是过去20年的大数据趋势,庞大的原始数据需要被整理和结构化,才能发挥背后的价值。Palantir本身不收集数据,也不储存和售卖任何客户数据,多年以来,Palantir有两条主线产品,其一是Gotham,主要用于情报和军事系统;其二则是Foundry(前身是Metropolis),最初用于金融行业,后来拓展到其他商业领域。客户输入任何一个名字、地点、事件等信息,Palantir,就能够结构化输出各种图标,甚至直接辅助进行决策。Palantir的使用场景很多元化:比如医院跟踪病例,开发新药;空客公司管理供应链;SEC巡查内幕交易;世界视频组织管理食品供给等等。
CEO Alex Karp其人其事
犹太人和黑人混血,从法学到哲学。Alex Karp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其父母都有点怀才不遇。其父亲Bob Karp在医学领域有造诣,但未被行业认可;而母亲则是有天赋的艺术家,同样未受行业认可。在Alex Karp看来,他们都缺乏在现实世界里面的“导航“能力,而这正是他本人的天赋。从家族历史来看,Alex的父亲Bob是德国裔的犹太人,据说祖上和卡尔马克思是远亲。其母亲Leah Jaynes则是当时宾州大学的秘书,她是一位黑人。由此,Alex是一半犹太血统,一半黑人血统,他出生在1967年,当时正是美国黑人反歧视运动的高潮期。学生期间的Alex Karp据说充满能动性和好奇心,但是其8岁时候被诊断为阅读障碍症(Dyslexia)而不得不转学。Alex Karp喜欢独立活动,而他儿时玩伴大多都是黑人(说明早期他黑人身份认同多一些,但后期转变为犹太人)。上大学时Alex Karp想申请常青藤大学,但有人给他推荐了当地是Haverford College,其是一所不错的精品文理学院,据说Alex选择Haverford原因之一小时候其在这里吃过牛排感觉不错。Haverford是一所传统自由主义弥漫的学校,其学业繁重,教师对学生分数要求严格。正是大学期间,Alex的父母离婚了,其父亲还断供了Alex的学费,这让他很崩溃(不安全感),还好其母亲最终为其续费。大学期间,Alex Karp大学期间学业很不错,其依然在黑人社团活跃,有不少朋友。本科毕业后,他准备攻读法学专业,申请了斯坦佛、哈佛、哥伦比亚大学和宾大,据说都拿到了Offer(凡尔赛),1989年他选择进入斯坦佛大学。
哲学博士。Alex Karp说他很快就后悔读法学了(他说在斯坦佛3年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3年):他发现斯坦佛大学法学院学生们大多都以获得精英高薪工作为目标,这让他无趣。在斯坦佛最大收获则是结识了当时的同学Peter Thiel,后者主办的非主流的右翼刊物《The Stanford Review》,批评当时在校园横行的自由主义。Alex Karp和Peter Thiel俩人经常深夜在寝室辩论观点,前者更偏社会主义,大谈马克思主义,而后者则偏资本主义。在斯坦佛第二年到第三年之间,Alex Karp去欧洲德国旅行(也是他的祖籍),拜访了法兰克福歌德大学,他立刻决定应该在德国读博士,他考虑从斯坦佛退学立马来欧洲,但怕母亲反对选择完成学业(看样子也没那么特立独行)。拿到斯坦佛学位后他很快去了德国读博士。Alex Karp的博士专业是哲学,他首先需要突破德语语言障碍。尤尔根·哈贝马斯是当时欧洲著名哲学家,Alex Karp主动参与他的研讨会,甚至表示哈贝马斯是自己导师(后者否认)。不过据说哈贝马斯给Alex写过推荐信,且他最终的导师是哈贝马斯正经的学生。Alex在博士期间论文主题是分析什么底层因素让普通人成为纳粹屠杀的刽子手。在德国的生活对Karp吸引力之一也是其能够远离家人(给他压力估计不小),其父亲离婚后,很快就重新组建了家庭。博士毕业后,Karp决定自己不搞学术了,他成为了一个35岁左右没有方向的人。不过命运车轮很快改变,他即将和Peter Thiel重建联系。
和Peter Thiel联合创立Palantir
Peter Thiel,从斯坦佛到Paypal。Peter Thiel出生于德国法兰克福,比Alex Karp小九天。其父亲是一位工程师,很快在美国找了工作,全家就移民了美国加州。1985年Peter Thiel进入斯坦佛大学就读本科,其专业同样是哲学(思考方法论)。Peter Thiel的导师是Rene Girard,其著名理论包括基础性模仿,大部分人想要的东西的原因是基于其他人也想要,由此就会导致纷争。据说Peter Thiel后来投资厌恶竞争,推崇垄断性企业根源就来自于此。本科毕业后,Thiel进入了斯坦佛法学院,他同样讨厌法学院,因为其浮于表面的文化氛围。1992年毕业后,Thiel还是进入了纽约一间顶尖律所Sulliavan&Cromwell的律师。7个月后,他转行成为了Credit Suisse的衍生品交易员(跨度挺大)。1996年,在纽约不得志的Thiel回到了加州硅谷,准备在dot-com浪潮下成立自己的VC投资基金。2年后Thiel遇到了Max Levchin,后者想建立一个线上支付系统,这就是Paypal的前身(最早叫Confinity),后来其和Musk的X.com合并成为了Paypal,而Thiel则成为Paypal的CEO,Paypal的创业团队后来成为硅谷的“创业铁军”(关于Paypal创业史详见【读书】PayPal崛起:“创业铁军”的白银时代)。Paypal早年最大的问题就是黑钱、洗钱等问题,其2001年让公司每个月要损失数百万美元。Paypal的安全团队发明了验证码系统(CAPTCHA),后来成为了行业人机验证的标准。仅靠人工来识别黑钱来源十分低效,因此Paypal当时就诞生了利用计算机大数据识别黑钱的需求(这也是Palantir后来创意来源)。Paypal这套系统叫IGOR,后来降低了50%的欺诈率。2002年Paypal以15亿美元价格出售给eBay,Thiel拿到了5500万美元用来创建自己的基金Clarium Capital,他用45万美元投资了刚创立的Facebook,成为其最传奇的一笔投资。
小规模的投机性尝试,反恐系统Palantir。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对美国反恐和国防来说是一个分水岭,Thiel认为此前Paypal的反欺诈算法可以帮助政府反恐,而当时CIA\FBI等机构缺乏数据协同,分析工具落后等恰是导致这次袭击的主要原因。Thiel和Clarium Capital两位同事Joe Lonsdale和Stephen Cohen(都是其创立《The Stanford review》期间就认识的人)讨论自己这个想法,并且要求Cohen和一位Paypal的工程师着手开发相关软件,其对标对象是IGOR,但是其需要针对反恐需求重新再定制。这只是一次小规模的投机性尝试,Thiel和他的同事们从未为政府工作,在情报领域也没有关系,团队对于反恐系统也没有概念,这个项目就是Palantir。团的目标很清晰,仅靠建设一个可用的简单样品。
Alex Karp加入Palantir。此时,Alex Karp也来到了Bay Area在一家犹太人慈善基金会工作,他个人也帮富人炒股据说赚了一些钱。Alex和Thiel从斯坦佛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不过Alex回到旧金山后很快俩人重逢。Alex Karp帮助Thiel的基金募资,而Thiel则认可Alex的很强的“人感”(和人相处,影响人的能力),跟他聊天很有趣,且他很会接近人。他邀请Alex Karp加入Palantir,Thiel希望Karp可以帮助公司建立和潜在投资者、客户的联系,直到公司寻找到合适的成熟CEO(当时硅谷还流行为创业公司寻找成熟的CEO,比如Paypal和Google),Thiel认为Palantir可能需要一个在华盛顿有深度关系的CEO。在表面上看,Alex Karp并不是典型创业者,他当时已经34岁,在硅谷创业群肯定算老的,他既没有管理经验,也没有技术背景(后来说自己在成为PaypalCEO之前也是这样),甚至有人说他是以色列摩萨德间谍。不过,Alex Karp很快发现了Palantir的业务和自己的专业交汇点——大数据理论里面一个重要概念就是借用哲学本体论,Palantir的大数据分析就是制作动态的本体,制作业务的数据复制整体。Alex Karp在公司内部推崇坦诚直白的文化,他从一开始就表示Palantir的使命是成为西方民主自由的守护者。尤其是在911的阴影下,利用技术来减少同类事件发生概率。Alex Karp之于Palantir可能很像马云,他很快创造一种宗教式的使命感,Palantir的员工认为自己的工作很有价值。Palantir最早总部在硅谷,但是Alex Karp看不上硅谷的成功企业,尤其是Facebook,他认为后者是用用户隐私创建商业模式。斯坦佛大学毕业生是Palantir早期招聘重要来源。Peter Thiel从公司搬到Palo Alto后就很少去公司了,偶尔参与一下公司重要人才的招聘。
Palantir深入情报领域
和CIA达成紧密协作。在Palantir的前十年,Alex Karp的年薪大概只有12.5万美元,即使到公司200亿美元估值时候仍然如此。Palantir早期作为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招聘困难,最后更多聚焦校招生,而Alex Karp据说在识别技术人才方面展现出天赋,被其他技术同事认可。从建立第一天开始Palantir就不招传统销售,他们认为销售会改变公司文化——短期销售目标将替代长期使命。直到2019年Palantir即将上市的时候,Alex才妥协,但他依然坚持自己看不起销售,他认为销售不可能比他售卖Palantir产品更高效。Peter Thiel在成立Palantir时候,他和他的基金大概投了150万美元。Palantir早期在VC融资时并不被看好,VC主要看好的是类似Facebook这种ToC的商业模式,而不看好Palantir这种ToG的模式。后来有人推荐Karn接触CIA的VC基金In-Q-tel(Palantir目标客户之一),后者认可了Karn的愿景,并且对公司demo表示满意,投资125万美元,受到此鼓励,Thiel又加投了284万美元。In-Q-tel带来的机遇不仅是钱,更重要的CIA的分析师们开始使用Palantir的软件,并且给出修改建议。Palantir首先帮助CIA开发了跟踪恐怖分子现金流的分析软件(跟Paypal那个IGOR很类似),同类应用对于金融行业也适用。从2005年开始Palantir的Cohen(联合创始人)和Jain每两周都会从公司总部到CIA的总部Virgina出差,双方进行紧密合作,CIA提需求,Palantir改产品。逐步形成了Palantir第一条核心产品线Gotham,主要针对的是情报和军事体系。Palantir服务模式兼具软件和服务公司特色,其花了3年时间突破各种难题,终于开发出了地铁软件平台。CIA的分析师原本使用的是一款来自英国Notebook软件(后来被IBM收购),但Palantir的软件很快就在处理数据速度,搜索精细度(比如文件中名字误写了也能搜索到)等维度胜出。CIA成为了Palantir的第一桶金来源。
反恐的另一面——监视公民。Palantir的软件往好了看是帮助国家反恐,往坏了看就是帮助政府监视公民,而这在自由民主之都美国其实是很大的忌讳,其也是一直围绕在Palantir周围最重要的争议。Peter Thiel也说过安全和隐私本来就是跷跷板,其需要的自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平衡。Alex Karp自然意识到这一层风险,他主导公司在软件中建设隐私保护模块,Palantir的愿景就是帮助政府在既保证安全,也保证隐私。Alex Karp主导Palantir按价值观来主动选择客户,比如沙特出1亿美元采购软件,但Karn觉得沙特人权有问题拒绝出售。而一次有个烟草公司也想用公司软件来针对低收入的少数族裔人群,他们决定不卖。Palantir软件一旦售出,公司将对其如何使用失去掌控性,这也是任何技术的双面性。比如JP Morgan采购的Palantir软件最开始是针对安全,最后变成审查内部员工的工具。媒体争相报道:“Palantir知道你的一切”(实际上,Palantir并不收集这些数据)。这些舆论毫无疑问对Palantir造成了不小的压力。2011年,Palantir又被爆出丑闻,美国银行(BOA)针对维基解密想发起负面公关(维基解密准备放BOA负面消息),雇佣了HBGary情报机构来执行,但后者的邮件被黑客曝光了,后者雇佣了Palantir等服务商,其负面公关内容包括向维基解密提供假情报,来误导对方。2013年著名的NSA的斯诺登出逃事件,据说爆料中也有Palantir的身影,后者被怀疑帮助NSA窃取科技公司(例如Google等)后台用户数据。NSA内部有自己的数据软件Renoir,但据说经常崩溃,相比来说Palantir要显著好些。由此可见,Palantir软件从来不是多出色,而是定义了一个独特的场景(ToG),在这个系统里,竞争对手太菜。
Palantir和警察部门的合作。2007年开始,纽约警察体系的情报部门就开始采购Palantir,协助美国国内反恐。911事件后,纽约警察体系成立了1000人的情报团队,增加预防恐怖袭击的能力。其采购Palantir也遭遇了内部阻力,比如对普通警察来说,Palantir软件使用太复杂。比如其定价太贵等。尽管如此,Palantir还是在Virgina,加州等地区的警察部门获得了订单。尤其是2009年开始其和洛杉矶警察部门合作是典型案例,他们使用Palantir的系统来提前预判枪击案高发的地区。超过1000名洛杉矶警员使用Palantir,警员可以很方便获取各种个人信息,而这显然又带来了滥用职权的担心。
Palantir进军商业领域
Palantir进军金融领域。2011年美军突袭杀死了911事件主谋本拉登,据说Palantir的软件也参与这次突袭,虽然CIA事后否认,但此传说成为Palantir在商业领域推广自己软件的重要说辞。不过,Palantir商业领域推广并不顺利,政府领域技术落后,Palantir相对竞争对手优势显著。但是商业领域竞争激烈,Palantir技术优势就不明显了。当然,最初的问题是,Palantir根本没有能打的,适配商业领域的软件产品。Palantir最开始切入的是金融行业,但当时Palantir的情报线软件Gotham也没有完全验证,公司内部有说法挑战多线出击的合理性,但Alex Karp认为Palantir仅凭政府订单肯定活不下去(2006年时候还没有政府订单),所以商业领域开拓是必须的。Palantir最开始目标是打造一款能够击败彭博的软件,但发现几乎不可能,因此退而求其次,开发一款识别交易套利机会的软件。商业软件开发团队最初100人左右,其中包括不少外国裔工程师(因为他们不允许参与Gotham的研发)。不过这款商业软件从未获得Alex Karp的重点关注,他觉得Palantir愿景应该是保护世界,但是这款软件在帮富人变得更富。这款软件被命名为Metropolis,最初效果是不错的,且获得了桥水基金,汤森路透等大客户订单,不幸的是其推出时候恰好赶上08年金融危机。JP Morgan 2009年也开始和Palantir合作,最开始是反恐金融数据合作,后来还包括不良资产估值等。Palantir在纽约专门开设办公室,帮助金融客户抵御线上欺诈,洗钱等行为成为Palantir核心切入点,Alex Karp经常亲自出席来游说客户,据说效果不错。
Palantir的商业客户留存率不算高。2014年Home Depot签约,每年支付500万美元来保护其支付系统安全(当年其支付系统被黑客攻击导致数据泄露)。但2017年这项合作停止了,他们觉得Palantir产品太贵,但不实用,他们自己可以开发类似的功能。Home Depot也不喜欢Palantir的员工向不同部门兜售软件,这是Palantir的特色,因为没有销售部门,所以前线工程师就是他们的销售。可口可乐和Kimberly-Clark都曾经成为Palantir客户,但都很快终止了。Kimberly Clark每个月给Palantir100万美元来打造分析软件,但是很快他发现可以自己开发。可口可乐发现和Palantir合作沟通困难,不对胃口,也决定Palantir不懂行。这些案例背后原因之一是客户对Palantir软件预期太高,他们想立马见到效果。以反恐为例,他们想直接拥有“一键反恐”的功能(这可能现在AI有希望搞一搞),而不是自己还有做大量分析工作。Palantir的商业软件产品Metroplis最开始针对金融行业,随着其客户行业拓展,其产品也需要做不断拓展和改进。此后,Palantir开发全新商业平台软件Foundry,2016年空客成为Palantir客户,使用Foundry协助A350研发,其装配涉及8个工厂横跨四个国家,生产环境需要精细化管控才能保证不出错误。Palantir派了5个软件工程师现场驻场,帮助空客将24天的故障检查周期缩减到一周。Palantir后来成为空客核心运营软件,双方还成立合资公司。
盈利艰难,但融资容易。由于Palantir坚持软件+服务类似定制化方案模式,其成本高昂。到2010年代公司盈利仍然遥遥无期,截至2018年为止累计亏损达到6亿美元。另一方面,Palantir发现经历10年VC冷遇后,一级市场终于“发现”了Palantir的价值,愿意投资了。2015年Palantir成功融资估值达到200亿美元。Peter Thiel一直对Palantir的低于预期增长和盈利节奏不满意,2016年曾经尝试将Palantir卖给Oracle,但后者反应冷淡。Oracle反馈是我怎么可能收购一个估值这么高,且不盈利的公司?
Palantir艰难搞定美军
Palantir艰苦渗透美军,保守势力很强大。Palantir在CIA的渗透很早,但是其在美军渗透是其最艰苦的一场仗,Alex Karp和公司团队很早就认为五角大楼应该成为Palantir的大客户。回顾历史,硅谷的历史上就是国防部的订单孵化起来的,冷战时期成就以半导体为核心产品的硅谷,那时的军队科技绝对代表最新科技。然而,随着冷战结束,苏联解体,美国国防部预算降到原有的一半,原有50家航空供应商合并缩减到仅剩5家。硅谷也开始靠民用市场翻身,和五角大楼渐行渐远。在Palantir成立的时候,在硅谷创业,立志拿国防预算已经成为绝对的非主流(自由主义笼罩下的加州,硅谷大企业甚至以和国防部合作为忌讳,这才铸就Palantir的机会)。2008年,Palantir招募一位前美军高官Philippone来帮助公司拿国防部订单,后者直到美军需求,帮助公司改进了Gotham软件,比如以作战地图为核心的切入入口。2008年,美军特殊作战单元开始使用Palantir,其竞品则包括D-sigs,其开发商是洛克希德,Raytheon等传统国防供应商。由此,D-sigs其实基本不可用,只要名字写错一个字母,都找不到对象(模糊匹配正是Palantir强项)。且其总是在关键时刻死机崩溃。由于D-sigs无能,美军作战人员经常要人为本地备份数据,这显著增加了安全暴露风险。从产品上,Palantir显著胜出,然而军队高层却一再反对采用Palantir的软件(国防供应商关系太硬了)。当时Palantir据说已经为软件开发投入了150万美元,但美军高层坚定支持D-sigs。然而,随着阿富汗战场伤亡不断增多,军队不得不同意采用Palantir,后者开始以自下而上的方式缓慢渗透。2010到2014年军队高层收到下面不低于30次使用Palantir的请求,全部拒绝了。
靠打官司终于获得美军合同。Palantir终于首先在海军陆战队打开了口子,后者开始使用Palantir。不像陆军坚持开发自己的软件,海军决定机遇Palantir打造更全面情报系统。Philippone提到一次Palantir和五角大楼采购官员会面Palantir员工穿了西服没打领带,国防部官员很生气,这使得Palantir本来就在五角大楼不好形象雪上加霜。2015年,Palantir已经打入联邦政府多个部门,但就是进不去五角大楼。当年国防部终于承认D-sigs失败,其准备开发第二代软件,但潜在供应商里面依然没有Palantir。无奈之下,Palantir只能拿起法律的武器,实际上,早在2014年Elon Musk的SpaceX就曾经上诉美国空军火箭合同只给波音和洛克希勒马丁,后来双方和解,空军向SpaceX开放了合同竞标。2016年Palantir也上诉美国陆军,指控对方以士兵生命为代价,同时拒绝承认D-sigs是失败产品。最终法官站在了Palantir这边。不过Palantir最大的命运转机即将到来,因为Trump的第一任期要开始了。
Peter Thiel成为Trump第一任期的最重要支持者
Peter Thiel助力Trump当选总统,Palantir获得订单。2009年Peter Thiel发表一篇文章《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表面自己观点他认为民主选举和绝对自由(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不兼容,他对自己理想中自由表示已经死心,他鼓励大家远离政治。然而他自己并没有远离政治,反而参与更深。2012年他捐款260万美元给共和党德州众议员Ron Paul。2016年总统大选,他先是支持共和党参议员Ted Cruz,当后者失败后,又改为支持Trump。Peter Thiel认为美国发展已经某种程度停滞了,美国需要重新认识自己。这正和Trump提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精神契合,因为这种口号本身就承认美国已经不再伟大。Alex Karp却是希拉里的支持者,他和Thiel观点总是有差异,某种程度对Palantir不是坏事,因为不管哪边获胜,都有一个人是正确的。Trump获胜后,Thiel一度地位和Elon Musk在Trump第二任期获胜后阶段差不多,在Trump召集硅谷CEO开会会场,Thiel坐在Trump左手边,因为Thiel,Alex Karp也在现场(Palantir当时规模显然还够不上)。此后,Palantir就连续获得了五角大楼和陆军几个订单,陆军给Palantir和Raytheon价值8.8亿美元合约重新设计D-sigs系统。1年后又拿到4.4亿美元订单设计数据系统Vantage。Palantir还拿到8000万美元海军的物流系统订单。外界自然认为这些订单和Thiel的有关系。但Alex Karp坚持认为Palantir不是靠关系拿到这些订单,而是靠能力和正当法律诉讼等途径。Thiel确实和关系好,但Alex认为自己才是公司掌舵人,但他和Trump没啥关系。
Palantir在移民、数据泄露等事件中争议身份。Trump的对移民政策属于保守派,他甚至提议建立穆斯林禁止政策,ICE是执行Trump驱离非法移民的核心机构,而该机构恰好是Palantir的客户。实际上,从2014年开始ICE就花了4100万美元雇佣Palantir为其开发系统。随着ICE对非法移民清查不断深入,民众对Palantir的意见也越来越大。Palantir是伯克利大学举办的隐私会议常年赞助商,2019年开始伯克利暂停了Palantir的赞助。亚马逊内部据说也有员工写信提议公司不要和Palantir做生意。Palantir内部200名员工写联名信要求公司终止和ICE的合作。其实类似微软、亚马逊等大厂和ICE也有合作关系,但是他们却没有成为民众抗议的核心,可见Palantir这个“服务政府”标签确实深入人心。2019年Palantir和ICE续约了价值5000万美元的3年新的合约。另一个争议则来自著名的剑桥分析事件,数据公司剑桥分析利用小测验等工具从Facebook获取了5000万美国公民各种数据,然后利用这些数据为Trump等竞选提供便利,Palantir也被用来分析这些数据。2017年国防部和Google合作一个利用AI来检测无人机的Project Maven项目,但Google由于内部员工激烈反动最终退出这个项目,接盘方是Palantir。Alex Karp讽刺Google两面人,他们在中国设立AI lab,却不愿意帮助美国军队。他逐步形成后来《科技共和国》里面主要观点,硅谷这些主流企业正在背叛美国军队,也就背叛了美国民主。
Palantir上市
从反对到支持,Palantir终于启动上市。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Alex Karp很快主导公司现场办公终止,开启了远程办公。美国政府需要数据工具来追逐疫情和帮助疫苗发放等,Palantir成为软件提供商。Palantir采取定制化研发方式,基于Foundry平台开发了针对性的工具,Plantir拿到了合同价值2500万美元(据说没有竞争方)。此后Palantir将同样工具输出到12个其他国家,据说没收钱。但为了感谢,英国政府后来下了个6亿美元的数据基础设施的订单。2020年4月,Karp准备推动Palantir上市,他要求CFO在2个月搞定这件事,后者显然认为这个时间不现实,Karp说就给你3个月。实际上,虽然Thiel已经催促IPO很多年了,但Alex Karp一直反对和延缓Palantir IPO进程,他觉得上市后公司的文化会被稀释,同事会分心,他自己也不着急套现(后来还是套了不少)。而得益于硅谷的一级市场的繁荣,Palantir也一直靠PE融资活了下来。但是,这种推迟也有个限度,Karp认为到20年时候已经不能再推了。对于时机,Karp觉得疫情反而可能是IPO好时候,因为正常公司可能会等到疫情结束后,而具备争议的Palantir则可能得到机会——成立17年从未盈利,华尔街依然对公司属于科技公司还是咨询公司有争议,不少核心项目由于保密性质也无法公开。另一个潜在危机可能来自总统大选,如果民主党当选,Palantir可能会受损(再次证明Thiel作用)。当时Plantir估值依然是200亿美元,其2020年Palantir的营收突破10亿美元,且推出新的软件平台Apollo,据说可以远程更新软件,从而不用派那么多前线工程师了(疫情也没法派)。
特殊的F股设计,网红股票。Alex Karp讨厌华尔街(早年VC不待见Palantir),他选择了直接上市,即不发行新股,直接释放一部分老股上市交易提供流动性。同时,Palantir将总部从硅谷搬到了丹佛(26年又搬到了迈阿密)。对于股权架构,最开始Thiel,Karp和Cohen三位联合创始人拥有10:1的特殊投票权股份,他们持有股份比例大约30%。上市前,为了保证绝对控制权,他们三人各自持有1股F股的股票,这种股票投票权没有上限,他们永远能够让三位创始人投票权合计为49.9999%(小数点后就是6个9),除非三位创始人全部去世(F股失效),考虑到Thiel还通过自己基金等持有Palantir的股票,这给了创始人们实质对公司控制权。F股的股权也被称为“Fuck you shares”,其也带来很多争议,后来Plantir不得不妥协,答应任何出售公司决定需要董事会其他董事同意,以及三分之二的股东投票。Palantir后来股价高涨,三位创始人不断售出自己股票,但只要他们F股还在,他们就不需担忧控制权的问题。在Palantir上市的S-1文件中提到:公司和美国的利益完全联合,这和其他科技公司(暗示Facebook和Google等)不同。2020年9月30日Palantir正式上市,开盘价10美元/股。虽然华尔街的怀疑仍在持续,但Alex Karp独特的个性,以及极具煽动力的言论很快获得了散户们的青睐,Palantir成为网红股票,股价21年最高涨到45(22年又跌回10美元以下),其标签很清晰,Palantir正在保护美国和西方。上市后,公司给Alex Karp发了价值11亿美元股票期权,而他本人最大变化就买了私人飞机,也在全球不同地区买了房,但据说都不是豪宅。据说Karp物质欲比较低。他分了一些股票给自己家人,但母校Haverford依然不认可他,而Karp对黑人的认同感也在下降。
俄乌战争、巴以冲突和AI时代
坚定支持乌克兰,机构怀疑和散户的追捧。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俄罗斯成为西方敌人,而Alex Karp自然强烈站在乌克兰那边,他公开表示Palantir软件已经被乌克兰运用在战争中,他说Bad times is good for Palantir。五角大楼不喜欢Karp的发言,让他收回言论,他应允了。但是Karp还是亲自去了趟乌克兰和基辅,并且见到了泽连斯基,且俩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Palantir后来免费给乌克兰提供软件(后来欧洲帮助支付了5500万美元)。这种高调的露面让Alex Karp再次赚足了眼球,他成为不少国家元首邀请访问的对象。当时Palantir的股价低迷,机构投资者质疑公司类咨询公司重服务模式无法规模化,有人批评公司管理层不成熟,非主流(自然是Alex Karp,天天搞意识形态对立),Plantir需要一个更职业的CEO。21年,Palantir还采购了5100万美元的黄金做投资,很多人质疑这种投资的合理性(不过23Q1就卖掉了黄金,没赶上后面大涨)。2022年,Palantir拿出4.4亿美金投资初创企业,据说亏了3.3亿美元,很多投资企业都死了,这又是公司治理问题显现。据说做空者囤积了超过10亿美元的仓位。然而,Alex Karp却对机构投资者嗤之以鼻,他喜欢自己的散户粉丝们(他们称Karp为Papa Karp)。对内治理方面,早期创业文化已经稀释,员工们逐步对自己和高官巨大工资差距表示不满。不过转机在22年四季度,Palantir首次实现了盈利,并且此后每个季度都保持继续盈利。
反对民族多元,支持以色列。23年的巴以冲突,Alex Karp又坚定站在以色列这边(他认同自己犹太人),Palantir的软件被打折卖给了以色列政府。Alex甚至公开抨击其他科技公司高官保持沉默态度,他本人则再次亲赴以色列表达自己支持(24年去的,Thiel也去了,不过Alex说自己并不支持内塔尼亚胡)。随着美国国内支持巴勒斯坦的声音越来越大(尤其是校园内),Palantir表示自己将提供180个职位给那些因为支持以色列而感受到威胁的大学犹太学生。意识到这个招聘政策可能出发种族歧视,Palantir后来也招了一些非犹太学生。Alex Karp公开抨击美国的多元平等等文化(正因为这种观点,他开始脱离民主党,而转向共和党。在自由多元和以色列之间,他选择了以色列),他认为正因为有种族歧视,才需要强调这些多元平等。而现在这种文化被用来当做反犹太的挡箭牌。在Palantir内部,反对以色列的员工也存活不下去都离职了。Alex Karp甚至认为以色列就是西方文明存在的标志,如果以色列毁灭,西方文明也就毁灭了。
拥抱AI趋势。23年Palantir推出AIP新平台,主要是顺应AI新趋势,Karp认为大语言模型是革命性创新。AIP被整合进了Foundry平台,可以使用大模型来进行数据分析工作。他认为在AI时代,Palantir可以成60-70年代IBM。而Bob McGrew,一位Palantir的前员工,后来成为OpenAI首席研究官。2023年,Palantir获得了150个美国新客户,其中包括可口可乐等此前流失的客户。据说美国有20%的医院也成为Palantir的客户。AIP推出后,Palantir的营收增速保持在30%以上,其股票也再次凭借AI浪潮成为网红龙头股。提出质疑的分析师则被公司打入冷宫,无法参加公司各种会议。Palantir的成功让VC意识到时代转变,美国国防预算将持续增长,Thiel的基金投资的Anduril(主要做半自动和全自动武器)估值达到300亿美元。Alex Karp现在变成了AI、中美关系,美国国家安全,全球政治等热点话题的头部KOC。Palantir员工仅有4000人,其过去的增长也主要靠内生增长,还处于创始人掌管模式。而Alex Karp虽然已经57岁,但他坦然自己目前没有接班人计划。
Trump上台,Alex转向。24年美国总统大选,Peter Thiel说自己已经远离政治,他对Trump上台后的表现表示失望,他认为Trump没有抓住真正重要问题,总是在一些犄角旮旯问题上花心思。Trump让他捐款,他也不捐,Trump表示很失望。他唯一支持的就是JD Vance,后者进入政坛前正在Thiel的基金任职,因此属于他的核心圈,也是Thiel在21年将Vance介绍给Trump,。当Trump任命JD Vance为自己竞选搭档(后来成为副总统),Thiel表示自己很激动。反观Alex Karp则继续打造自己网红人设,他多次表示Palantir存在就是为了服务国家,他还低调给Trump竞选捐款100万美元。并且推出自己新书《科技共和国》,成为畅销书,Trump也点赞了。Alex Karp还公开给Elon Musk的Doge点赞,他说这正是美国政府所需要的。Palantir被普遍认为受益于Trump第二任期,其股价上涨到200美元以上,市值也突破4000亿美元。
结语:百年未有之变局
二战后的冷战,美国国防部订单孕育了硅谷,惠普、IBM等企业正是接军方订单活下来。然而,随着冷战强度降低,国防部预算骤降,硅谷开始全面转向民用消费。另一方面,随着美国将自由民主归结为自己称霸全球主要原因,而其直接导致结果就是对于美国政府的不信任,而加州则成为了自由主义的核心大本营。这直接导致硅谷科技巨头对直接和政府做生意的谨慎,甚至排斥。然而911事件后,一切都在起变化,这正是Plantir的核心机遇。一方面美国政府在反恐等领域预算开始持续增加,另一方面现代战争本质就是科技战争,而硅谷技术储备已经完胜传统国防企业如波音、洛克希勒等。Palantir正是站在了政治和科技的交汇点,相比于硅谷巨头,他完全拥抱政府订单。相比于传统国防巨头,他则展现出显著科技优势。展望未来,在百年未有之变局背景下,美国以及全球的国防预算或持续增长,而AI等技术突破将使得科技和战争结合进一步深化,这些都是Palantir的Beta。然而,Plantir显然也有挑战,典型比如AI时代,大模型可能成为情报智能等更核心的环节,Plantir是否也面临被颠覆的可能性?正如其用了10年才打通陆军的内部一样,这个过程可能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逾越。另一方面,Palantir其实从来不是什么高科技,他在政府端可能有关系积累优势,但是其在市场化竞争激烈的商业端的竞争力到底如何?相比于目前超过50倍PS的估值,网红股确实名副其实。
#Palantir简史站在政治和科技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