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ning: sprintf(): Too few arguments in C:\wwwroot\www.xizhenhl.com\wp-content\themes\covernews\lib\breadcrumb-trail\inc\breadcrumbs.php on line 254

防止孩子抑郁,从允许他发呆做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飞哥爱思考

前天我对小儿子发了脾气。

原因很常见:他拖到九点多才开始收书包,发现有一个任务没完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二年级开始,“回家先写作业”这件事就像一道过不去的坎,说了无数遍,他就是做不到。我发火,他逆反,反复循环。

昨天傍晚,他回到家,仍然没去写作业,就坐在飘窗上,望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我上一篇那些吃过学习的苦的孩子,正在羞涩地练摊刚刚写过现在学生的”主体性”缺失,此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主体性生成的现场——一个孩子,安静地注视这个世界,不被任何任务驱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我没有开口,退后一步,开始看他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爸爸,有一只鸟落在树干上。”

我走过去看。小区里有几棵槐树,长了几十年,树冠很大。上个星期,物业把树冠全部修剪掉了,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新叶还没长出来。那只鸟是喜鹊,落在已经没有枝丫的树干顶端。

我告诉他那是喜鹊,说:“它可能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家。”

儿子说:“我不喜欢它们没有家,也不喜欢没有树荫。”

我说:“但这样就没有鸟屎了呀,你不是也讨厌鸟屎落在电瓶车上吗?”

他没有回答,转回去继续看着外面。

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一道真实的伦理题:车主的损失,行人的损失,鸟的损失,树荫消失的损失——这些怎么换算,谁说了算?他没有给我答案,大概是因为他还在算。七八岁的孩子,需要的是时间,让这道题在他心里慢慢沉下去。

我没有继续说话,回到沙发上,觉得这个状态也挺珍贵。

现在很多孩子,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三点半放学,然后是培训班——钢琴、英语、奥数、编程,轮流填满每一个工作日的傍晚和每一个周末的上午。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有充分的理由。音乐培养审美,英语打开视野,数学训练逻辑,编程面向未来。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

初中以后就压力更大了。能坐在飘窗上看喜鹊的时间,自然地消失了。

这是第一重剥夺——用外部的目标,占用了内部的自我生成。孩子的时间表里充满了太多别人认为重要的事情,而不是留给他休息、发呆、游荡、可以在心里慢慢称量一只喜鹊的家的重量。长期在这种结构里成长的孩子,会慢慢习惯用外部的考核标准来感知自己的价值。不是”我今天发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而是”我今天够好了吗”。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写道,学习观看是”获得智慧的第一项预备训练”,而观看意味着”使眼睛适应于宁静、耐性,使自己接近自身”,意味着”受到刺激不要立刻做出反应,而是能够拥有阻止、隔绝的本能”。我们今天的教育,恰恰在系统性地消灭这种本能。只有借助”中断的否定性”,一个人才能真正衡量全部可能性。没有停顿,就没有真正的选择,只有惯性的滚动。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假设一个孩子完成了所有的培训班任务,终于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这个时间本来可以是空白的——无聊的,游荡的,可以用来发呆的。

但现在有了另一个选项:手机、平板、短视频、游戏。

这个选项太有竞争力了。它即时、刺激、永远有下一个,它把无聊感消灭在萌芽状态。家长也觉得这是应该给孩子学习的奖励。

表面上,这是孩子在主动选择娱乐,他的手在动,眼睛在看,但在算法的安排下,那个应该在安静中慢慢生长的内部,仍然是静止的,甚至是在萎缩的。

这是第二重剥夺——空余时间本来是自我生成的土壤,现在被算法接管了。

培训班剥夺了孩子的时间,算法娱乐剥夺了孩子剩余的空白。两个看似互补的事情,实际上在叠加对孩子生成自我的剥夺。

韩炳哲把深度无聊称为”孵化一切经验的梦鸟”。智能手机和算法最先消灭的,正是这种无聊。而无聊,恰恰是一个人和自己在一起的能力的起点。

还有第三重,更隐蔽,也更少被讨论。

我们这一代人,或者更早的人,小时候的空余时间里有一件事,就是和同龄人一起玩。不是有组织的兴趣班,不是有老师监督的活动,就是一群孩子在胡同里、在院子里、在没有大人的角落里,自己制定规则,自己解决争吵,自己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心理学把这个过程叫做”镜像认知”——我在你的反应里,看见我是谁。我欺负了你,你哭了,我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不舒服,这是共情的起点。我说了一个笑话,你们都笑了,我发现自己有某种能力,这是自我认知的起点。这些不是课程,不是可以被设计的。

但现在的孩子,独生子女是常态,课外时间被培训班和电子产品瓜分,真正在一起自由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少。孩子们在一起,也常常是各自对着屏幕。镜像消失了,自我认知少了一个最重要的来源。

还有第四层,值得单独说一下。

我认为功绩社会就是福柯说的规训社会的升级版。福柯的全景监狱,通过让囚犯随时可能被看见,制造出一种被动的自我约束——你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所以你始终表现得像有人在看。这是对他者凝视的恐惧,是外部压力内化的结果。

但社交网络完成了一次更彻底的转变。

在全景监狱里,被看见是一种惩罚的威胁。在社交网络里,被看见变成了一种奖励的来源。不展示,反而成了一种缺失。于是人们从被动地活在别人的眼光中,变成了主动地定制人设、上传生活、收割点赞——把自己的存在感外包给一个假想的持续凝视自己的群体来确认。

这是一次主体性的自愿转让。不是有人强迫你,是你自己把那把钥匙交出去的。

对年轻人来说,这个过程来得更早,也更自然。当他们刚刚开始摸索”我是谁”的时候,社交网络已经给出了一套现成的答案:你是你发布的内容,是你获得的反应,是那个点赞数字背后的人设。自我还没有来得及生成,就已经被一个外部评价系统接管了。

四重剥夺叠加在一起,结果是:一个孩子,或者成人,没有发呆的时间,没有无聊的机会,没有同伴的镜像,如何知道自己是谁?他怎么生长出那个可以承受外部风浪的内在结构?

功绩社会给了他一个答案:你是你的成绩,你是你的证书,你是别人眼中的你。这个答案填进了本来应该由自我生成来填充的空间。壳是满的,里面是空的。

韩炳哲谈到现代抑郁的成因,说功绩社会的主体”拥有过量的选择,因此没有能力建立一种密切的联结”,包括同自身的联结。抑郁症最深处,是”切断了一切关系和联结”——不是因为外部压迫,恰恰相反,是因为无限的积极性让人找不到锚点,也找不到自己。统计数据在这个方向上不算好看。中学生、高中生的抑郁比例每年都在上升。没有确定的因果证明,但相关性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那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继续望着窗外。

喜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光秃秃的树干还在那里,新叶迟早会长出来。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防止孩子抑郁从允许他发呆做起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