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互联网正在分裂成两群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波波夫同学 ,作者:波波夫
俞浩说,他要每天发一百条短视频。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营销豪言,也可以理解成时代寓言。追觅这家公司过去几年靠扫地机器人和高速吹风机挤进中国家电的第一阵营,本来是一家研发驱动的硬件公司,但俞浩不想再做安静的技术狂。他要把自己变成行走的内容工厂,朋友圈、抖音、视频号、小红书、X,每个平台都不能放过,每个推荐缝隙都要塞进一张脸。
如果你真的去他的账号下数一数,就会发现,俞浩本人和他个人IP矩阵真实的产出水平大约在每天70到80条之间。但,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惊人。它意味着平均不到20分钟就要有一条新内容上线,意味着他在睡觉、洗澡、开会、和家人吃饭以外的所有清醒时间,都被切碎成内容颗粒。
今天打开手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在复刻这套逻辑。他们不是俞浩,没有公司、没有团队、没有预算、没有品牌背书。他们只是相信一句话:只要量足够大,总会有一条爆。至于爆完之后人生会不会真的变好。多数人没想清楚,也来不及想。
1、一群人什么都不说,另一群人一刻不停地说
要理解这件事,先要承认一个更基础的事实:在今天的中文互联网上,发声本身已经变成一种少数派行为。
QuestMobile和CNNIC这些年的数据反复说明同一件事:中国移动互联网用户超过十几亿,但绝大部分人在网上是纯粹的消费者。他们刷视频、看新闻、点外卖、买东西,但几乎不发任何内容。不发动态,不发朋友圈,连评论区都很少光顾。点赞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表达。
这是一个被严重忽视的事实,沉默的大多数从未消失,他们只是搬到了短视频时代继续沉默。
而另一极,是俞浩这种被算法和欲望共同催熟的高频生产者。他们一天发70条、100条、200条,把每一寸注意力都切成自己的广告位。
中间地带在迅速消失。中文互联网正在分裂成两群人:一群人什么都不说,另一群人一刻不停地说。一群人活成了纯粹的眼球,一群人活成了不停转动的嘴巴。
沉默的大多数被剥夺了发声的肌肉。一个人长期不表达,慢慢就忘了怎么组织自己的想法,忘了怎么和具体的人争论一个具体的问题。他们的”观点”开始全靠转发别人的话,”情绪”全靠拥抱别人的标签。久而久之,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因为算法会把他们认同的东西反复推送回来,但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思考过。
而高频表达的少数派,则被另一种东西腐蚀。他们的脸出现在所有缝隙,他们的金句横扫所有平台,但他们的内容质量不可避免地稀释成水。一天一百条,意味着没有一条值得你认真看完。
一个人不停地说话,本身就是对说话的污染。
俞浩本人也许撑得住,他有公司、有产品、有真东西要卖。问题是,那些没有公司、没有产品、只有一个梦想的普通人,把这套打法学回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2、算法时代,耕耘和收获之间的传导链条已被切断
那些每天逼自己发一百条的普通人,往往陷在三个误区里。
第一个误区,是把”一万小时定律”用在了错误的赛道上。
格拉德威尔的那本畅销书把”一万小时”塑造成万能的咒语。很多人以为,凡是重复一万小时就一定能成事。可格拉德威尔自己后来反复强调:这个定律的前提是刻意练习——有反馈、有针对性纠正、有教练式的迭代。它适用于钢琴、围棋、外科手术。它从来不适用于在算法黑箱里随机扔骰子。
发短视频不是练琴。你不知道哪一条会爆,平台不告诉你判断依据,你能拿到的反馈是失真的:一条视频有没有数据,并不取决于它好不好,而取决于它在第一波池子里碰巧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实时热点。
你练一万小时琴,能成琴匠。你扔一万次骰子,只能成统计学样本。这两件事根本不是同一类。
第二个误区,是相信”一份耕耘一份收获”。
这是中国式勤奋哲学最深的一根刺。它在工业时代是基本成立的,你多车一个零件就多一份计件工资,你多种一亩地就多一袋粮食。
可在算法时代,耕耘和收获之间的传导链条已经被切断。
平台不需要你的耕耘。它需要的是它能转化为广告库存的注意力。你今天发了五十条没人看的视频,对平台来说不是损失,反而是免费的内容素材,是让信息流不空着的填充物。你浇水的不是自家的地,是平台的池塘。鱼是平台的,水也是平台的,你只是被允许在岸边走来走去的临时工。
更残酷的是,平台的算法对低互动、低完播的高频账号有惩罚机制。你越勤奋,越容易被打上”营销号”的标签。算法不奖励耕耘,它奖励命中。
这就把”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反过来了:如果你不会命中,再多耕耘也只是不停地耕一块永远不会长粮食的盐碱地。
第三个误区,最致命,是把自己变成了平台的免费工人。
每天产出几十条视频的人,本质上在做一件事:用自己的时间、情绪、生活、隐私,换平台的留存数据。
他们不签合同,不领工资,不享受任何劳动保护。他们的”工资”是点赞数,是粉丝增长曲线,是偶尔被算法挑中的虚荣感。但平台拿走的是真实的广告收入、用户停留时长、估值故事。
平台不需要爆款,平台只需要不停有人产出。它要的是一万个永远不会爆但永远不停发的账号,多过一个真正有创造力的爆款作者。因为前者更可控、更温顺、更廉价、更愿意被规则驯化。
这就是为什么短视频平台的”创作者激励”永远是雷声大雨点小,它不是在分钱,它是在用极少的钱激励极多的免费劳动力,把更多的素人留在这条流水线上。
每天发一百条的人以为自己在搏一个未来。其实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平台财报里看不见的那一行成本。
3、每天产出几十条内容的人,正在失去一种能力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种过度表达对”自我”的腐蚀。人需要表达,但人也需要沉默。需要不说话的时候独自走一段路,需要在饭桌上不开抖音直接吃饭,需要看到云层很低的时候只是抬头看一眼,而不是举起手机拍下来配上一段感慨发到视频号。
每天产出几十条内容的人,正在失去这种能力。
他们的每一次出门,都被预先设计成”今天要发什么”。每一次和朋友吃饭,都在脑子里挑选哪一句话适合做封面。每一次思考,都被压缩成15秒的口播脚本。生活不再是生活,是素材。情绪不再是情绪,是流量燃料。
这其实是一种新型的人格异化,把自我切成碎片,再把每碎片给算法,从而形成一种糟糕的反馈回路:一旦你开始用流量定义自己,你的情绪就再也不属于你。一条视频破了10万,你飘起来;一条视频不到100,你低落到怀疑人生。
点赞数变成了体温计,平台变成了主治医师,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后台看自己今天还活不活得下去。
久而久之,线上的人格越来越夸张,现实里的人格越来越萎缩。你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演着自己都讨厌的角色,但又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那个被流量喂养出来的虚假自我会立刻崩塌,而真实的自我,已经被切片切了太多年,不知道还剩下什么。
4、要么是低成本风格化IP,要么是反算法的慢内容
那么放眼全世界,到底有没有人靠每天高频更新真的活下来了?答案是有,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MrBeast是当下YouTube的顶流,但他根本不是日更博主。他的频道一周能更一两条已是奇迹,因为单条视频投入数十万到数百万美金,是工业级的内容生产,不是个人创作者的赤手空拳。
Khaby Lame成为TikTok全球第一,靠的是无声短视频里高度风格化的”翻白眼+摊手”。他的内容制作成本极低,单条几乎是即兴拍摄。他能日更,但他从不是”一天一百条”——他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稳定的IP图腾,每一条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这不是高频表达,这是低频高复制率。
李子柒消失三年又回归,靠的是工业化团队加上”反算法”的慢节奏。她的视频频率以月计算,不以天计算。她代表的是另一种生存策略:不打数量战,只打不可替代性。
真正常年保持高频更新的代表者,是Casey Neistat这种人。他在2015到2017年坚持每天一条vlog,连续做了500多天。但他做完之后明确说:再也不要这样了。
其实,连日更这种节奏会摧毁一个创作者所有的内在性。他后来停更,转向更慢、更深、更需要时间打磨的内容。
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会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世界上几乎没有真正持久成功的”日发一百条”个人创作者。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工业化团队,要么是低成本风格化IP,要么是反算法的慢内容。
每天发一百条的赛道里,最后真正赢的,是平台。
5、已经不是自己了
所以那些每天发一百条视频的人,后来怎么了?绝大多数人,不到三个月就停更了。他们的账号还在,封面还是那张努力微笑的脸,但简介后面的”持续更新中”已经停留在去年某个夜晚。
少部分人撑过了第一年,代价是焦虑症、失眠、和身边亲人的疏远。他们用一个虚假的”创作者人设”维系着自我,但越维系越累。
只有极少数人真的从这条路上走了出来,但他们后来回看,几乎都说同一句话:那段时间不是我自己。
而平台呢,平台一年又一年地宣布”创作者数量再创新高”,把这些燃尽的人换成新一批刚刚入场的人,继续填满信息流。流水的内容工人,铁打的算法机房。
在沉默的大多数和过度表达的少数之间,其实还存在一个被遗忘的中间状态——适度地表达,认真地表达,只在你真的有话说的时候表达。
这种状态不算法友好,不平台友好,不增长友好。但它对人友好。
俞浩可以发一百条,因为他有公司可卖。普通学俞浩,最后只剩自己。每天对着手机说话一百次的人,最后会发现,手机里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了。那个人是平台的一连串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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