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蒸馏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朱永祥
张雪峰被蒸馏了。
一个叫“张雪峰.SKILL”的AI技能包被人丢上网。开发者扒光了他所有的书、所有语录、所有公开过的人生时间线,像高温蒸馏一样,提炼出五套心智模型、八条决策启发式。网友蜂拥而至,有人说这东西能帮孩子报志愿,有人说这是在消费逝者。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
可没有人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蒸馏之后,剩下了什么?又丢掉了什么?
它能学会他说话的腔调——那个把985高校拆解得像单口相声一样的东北口音。它能学会他劝人务实的逻辑——“富人选情怀,穷人选就业”。这些都能学会。可有一件事它学不会。
它学不会他在直播间里,听见河南那位母亲说出家庭困境、孩子成绩顶尖却拿不出学费时,那个沉默。
那段沉默只有几秒。几秒里,张雪峰什么都没说,但那几秒里装着他的一整个人生:齐齐哈尔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海淀六郎庄群租房里每月六百元的日子。
他从那片冻土里爬出来,太知道一个优秀孩子因为没钱断送前途有多痛。所以他才会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你孩子四年学费,我全包了。”
AI蒸馏得出他的话术,但蒸馏不出他说那些话时,心里的那股热乎气。
蒸馏的本质,是去掉“杂质”。在AI眼里,张雪峰的停顿、诧异、零下三十度的记忆,都是杂质。留下来的,是金句、逻辑、可复用的模型。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当作杂质扔掉的东西,其实恰恰是一个人最“活”的部分?
人被蒸馏之后,就被折叠了。像一张写满字的纸,被反复对折,最后只能看见最粗的那几行。张雪峰被折成了一串可调用的函数。他的丰富性,没有了。
技术学者兰登·温纳说过:“技术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现象,而沉默是其独特的表达方式。”AI蒸馏张雪峰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它做了什么,而是它什么都没说就做了。
沉默地扒光、沉默地提炼、沉默地折叠。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种沉默,比任何宣言都更彻底地宣告了:人的细节,不值一提。
但被蒸馏、被折叠的,当然不只是张雪峰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开始。这套蒸馏逻辑,早就埋在了你每天解锁屏幕的那一刻。
你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媒体,看看你身边的人。你以为你在使用互联网?不。你走进了一台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庞大、最隐蔽的蒸馏器。
互联网的底层逻辑,就是蒸馏。它只留确定的,去掉灰度;只留标签,去掉复杂;只留情绪峰值,去掉停顿和褶皱。它把“人味”当杂质滤掉。
算法就是蒸馏的温度与压力。它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能不能归类。你犹豫,意味着推不动流量;你温和,意味着没有互动;你复杂,意味着无法建模。所以你越极端,它越放行;你越完整,它越屏蔽。这不是算法的“偏好”,这是系统的出厂设置。
社交媒体,是蒸馏后的成品陈列架。你在上面看到的完美人设、极端观点、非黑即白的判断,全是蒸馏残渣。那些真实的、矛盾的、说不清楚的部分,都在互联网的“下水道”里。
以前是人自己慢慢被蒸干,现在AI一来,蒸馏进入工业量产时代。“张雪峰.SKILL”只是一个缩影,下一个被蒸馏的,可能是老师、医生、记者,甚至你。
最恐怖的是:它蒸馏你,还让你自愿配合。为了点赞,你删掉犹豫;为了流量,你选择极端;为了“被看见”,你主动把自己蒸成别人爱看的样子。最彻底的蒸馏,是被蒸馏者浑然不觉,甚至乐在其中。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说,数字时代的人“遁入图片”,让图像代替自己活着。那些AI生成的完美图片,美吗?美,但它们没有褶皱。没有心里动了一下却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是被蒸馏掉的。一个真实的人,一天里有几十种情绪流动,互联网装不下。它要的是标签:INFP、ENTJ、躺平派、奋斗逼。人被蒸馏成几个字母、两个汉字,然后折叠进对应的格子里。
科技与人性研究学者雪莉·特克尔说,我们孤独,又害怕亲密。因为亲密是复杂的、需要耐心的。而互联网给了你幻觉:不承受复杂,也能获得陪伴。你知道代价吗?是你也被蒸馏了,剩下一个扁平的、可一键生成的你,被折叠进算法的分类里,再也展不开。
互联网不是服务人的工具,它是一台巨型蒸馏器。它蒸馏信息,蒸馏观点,最后蒸馏人。它留下可复制的,丢掉活着的。而我们眼睁睁看着,人被蒸得越来越薄。
人被蒸馏到极致,就被折叠到极致。最后只剩下两种情绪。
一种是被抽空了的“正能量”。即使没有情感、没有温度,就因为“正确”,你就不能难过,不能怀疑,不能停下来,否则你就是“负能量”。
另一种是戾气。所有事情都可以骂,所有公众人物都可以审判,所有不同意见都是“三观不正”。骂完一个,找下一个,永远愤怒,永远正确。
这两种情绪,看起来一正一反,其实是一回事。它们都拒绝复杂,拒绝停顿,拒绝那个怦然心动、又莫名惆怅的瞬间。
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里警告,我们可能“毁于我们热爱的东西”。今天,我们热爱的不是娱乐,是确定。我们太想要一个简单、干净、不费脑子的答案了。
AI给了我们:这个好,那个坏;这个对,那个错。我们欣然接受,因为我们已经被蒸馏得受不了任何不确定性了。
不止一次了。跟媒体同行聊起这些,说着说着就感慨。
短视频流水一样地生产,新闻采编全流程AI化了。效率是高了,可技术从来不只是工具,它改着你的活儿,也改着你的人,改着你怎么想,怎么感受。
我们总说AI是工具。工具用久了,人会不会也变成工具?
不是要否定它。有些现场去不了,AI能复原,确实有用。可你看朋友圈里那些AI生成的绚烂图景,看多了不觉得乏味吗?好像连“绚烂”都要靠AI施舍了。
真正的丰富不在这儿。
丰富在现场,在现场你预判不了的细节里,在采访对象试图掩饰的眼神里,在老百姓的话里头,东一句西一句,那股子活气儿。
我们干新闻的说还原真相,但真相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全是疙瘩、线头、解不开的结。
丰富就在我们一点点拨开迷雾的心头一紧里。
那个“紧”,就是蒸馏不掉的、折叠不了的东西。它微小、不确定、无法被算法分类,但它是活的。它是你还没有被彻底蒸馏成数据的那一点残留,是你还没有被完全折叠的那一个褶皱。
作家沈从文在《边城》里写道: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可她还是等着。
她等的不只是一个归人。她等的是一段烟火、一份牵挂、一种说不尽的温柔与期盼。在漫长的等待里,那个被岁月磨洗、被命运折叠的自己,在渡口的风里悄悄展开,带着人间最朴素的温热与执念。
她等的是远方,也是在等人,等那个没有被蒸馏成符号、没有被折叠成标签,依然会心动、会等待、会在黄昏里望着江水发呆的人。
我们现在也在等,也在喊。我们在喊人回来。喊那个被蒸馏掉、被折叠起的人,重新展开。
AI可以模拟出千万次渡口的等待,比翠翠更安静、更绵长、更标准。但它永远不会站在湘西的风里,望着流水与暮色,心里装着一个具体的人,一份放不下的情。
因为它没有要等的人,也没有要展开的自己。它没有被蒸馏过,因为它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那就——
等吧,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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