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了一则地狱新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昨天,我看到了一则地狱新闻:云南曲靖的李女士向媒体报料称,3月30日下午,她的丈夫接到孩子班主任电话,称孩子在学校被同学殴打,需要家长到学校调解。李女士的儿子今年15岁,即将中考,这学期一开始就被其他同学索要零食,之后被索要钱财,3月30日下午被同学殴打。父亲知道孩子被欺凌的经过后情绪激动,调解没几分钟就不幸猝死。
据李女士声称,丈夫出事后,学校工作人员提供了AED(自动体外除颤仪),但在场无人会使用,连120急救电话都是李女士自己打的。拨打急救电话后,急救人员通过电话教她心肺复苏,并在几分钟后赶到现场,但丈夫已经离世。
学校经过调解后,始终坚持自己没有责任,只愿意出于人道主义“募捐”4万块钱给李女士一家。双方无法达成协议,李女士的丈夫至今未安葬。
这当然是一桩偶发事件,但在这个新闻里,有校园霸凌(教育体制的应对失能),有焦虑的中年人猝死(家校关系的失衡),有AED按照国家规定进行配备但没人会用,结果形同虚设(公共急救与健康素养的普遍缺位),有学校的不愿承担责任。可以说,整个新闻的每个细节都是时代痛点。最可怜的是孩子,原本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如今却亲眼见到父亲离世。中考还是其次,关键是如果没有心理治疗干预,他一生都会在“我害死了父亲”的自责、痛苦和创伤记忆中挣扎。
有人看到这种新闻,就会告诫孩子“有事一定要及时告诉家长”,认为这个事件里的孩子从学期初拖到现在,自己也有问题。道理确实如此,但显然低估了校园霸凌对孩子的冲击。如今很多人对校园霸凌的理解还停留在“被欺负了打回去就行”或者“告诉老师和家长”的层面。
但真正的霸凌从来不是单次事件,而是一种权力关系的不对等。施暴者通过持续的压制,让受害者形成习得性无助——不敢反抗,不敢告诉家长老师,因为反抗会招来更狠的报复,告诉了可能也没用,甚至会被说“你怎么不还手”“你也有问题”。每个跟孩子说“有事要尽快告诉我们”的家长,都应该先想想,自己听到孩子的倾诉时会给什么反应,如果张嘴就是“凡事也要在自己身上找问题”,那就不要抱怨孩子报喜不报忧。
在这场悲剧中猝死的父亲,有着怎样的故事呢?死亡当然是意外,但他确实很可能是身边你我他,一个承受着经济、教育和家庭压力的中年男性,对孩子的未来有着巨大期望和焦虑,在那一刻因为孩子被欺凌而无法容忍。
学校真的没有责任吗?显然不是。李女士的儿子从学期初就已经被勒索,并逐步升级至暴力,说明学校管理已然失守。李女士丈夫的死亡,学校更是负有责任,AED作为学校专门配备的急救工具却无人会使用,意味着工作中的形式主义。在事发后,学校不愿承担责任,口口声声都是“出于人道主义”和“募捐”,试图用四万元打发死者家属,实际上是将应承担的制度性责任降格为金钱捐助,试图用金钱终结冲突,这种推诿是对李女士一家的再次伤害。尤其是对孩子来说,学校这种公式化处理使得他在本该获得保护的时间遭遇更大冷漠。
新闻里关于校园霸凌部分的“调解”二字异常刺眼,当暴力事件发生后,学校的本能反应不是惩戒施暴者、保护受害者,而是“调解”。什么是调解呢?就是把双方家长叫到一起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长期以来的惯用套路,教育系统如此,其他系统也会这样,因为处理霸凌的成本太高,得解决问题得上报,调解的本质是“捂盖子”,结果是学校不用担责。
事后学校的“募捐”二字同样如此,不是赔偿,不是责任认定后的经济赔付,而是出于同情,意味着宣称自身无责。
也就是说,在学校的立场上,霸凌是学生之间的行为,是家庭教育的问题,是对方家长的监护失职。父亲猝死是自身疾病导致的,是他情绪管理的问题,跟学校也没关系。AED没人会用,那是急救培训的问题,同样不是学校的直接责任。
这不是学校的套路,而是社会的普遍组织行为模式:遇事先问“我们的责任边界在哪”,能推的先推掉,而不是“我们应该做什么”。
这当然是一桩偶发事件,但它的每一个点恰恰呈现了时代之痛。而这些时代之痛的背后,总有一些固有认知在左右人们的思维——很多人遇到各种社会负面事件,都喜欢说“哪里都有好有不好”,以此证明事发地没有那么差。这句话本身当然是对的,但它是无用的废话,而且说这句话的人,要捍卫的往往不是“好”,而是“不好”背后的权力。
好与不好是相对的,总有相对更好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越是热衷说“哪里都有好有不好”“凡事都要两面看”的地方,这种毁家灭门的事情发生起来就越容易。因为热衷说这种话的地方,对权力和罪恶更“包容”,容忍度越高,就越会滑向更糟糕的境地。
#我见到了一则地狱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