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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老了:大龄孤独症群体的未竟之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igure ,作者:FigureStudio

每年4月2日,世界孤独症日,社交媒体上会涌起一片蓝色的海洋。人们点亮蓝灯,换上蓝丝带头像,转发“星星的孩子”的童话。这些孩子被塑造成纯净、天真、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他们活在另一个星球,只是不小心降落在地球上。

这个叙事很唯美。但它的背面,同时写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中国第一批被诊断为孤独症的儿童,如今已经步入中年。他们的父母正在老去,他们自己也在老去。

当“星星的孩子”这个词成为孤独症群体的代名词,我们实际上完成了一次集体性的认知折叠:把孤独症永远定格在童年。公众愿意为康复机构捐款,愿意转发早期干预的信息,愿意为“星星的孩子”点亮一盏灯——但当这些孩子长到18岁、30岁、50岁,当他们的父母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谁来接住他们?

这是一个被折叠了太久的问题。而壹基金与FIGURE联合呈现的纪录片,选择了最笨也最诚实的方式:让四个家庭自己说话。

这部纪录片,也是壹基金“海洋天堂计划”十五年陪伴的一次追问——当那些被我们看见的孩子,终于长大、变老,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什么?

1

刘沅義:18岁的断崖

沅義今年18岁。4月20日,他将正式成年。

从表面看,沅義是这个群体中“幸运”的那一个。三岁半确诊后,家里几乎“一刻没耽误”:机构康复、医院训练、信息搜集、持续投入,一路托举到今天。他架子鼓考到了十级,拿过全国银奖;他喜欢唱歌跳舞,模仿能力和记忆力都不错;他站在舞台上时,自信、专注,和任何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没有区别。

但这恰恰是这个案例最让人惋惜的地方。

沅義妈妈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话,平静得让人心碎:“不奢求太多,不去想成家,只希望他健康快乐,能融入社会;如果有一天父母离开之后,他还能继续生存。”

注意这个表述:“继续生存”。不是“成功”,不是“逆袭”,不是“过上幸福生活”——而是最基础的、最朴实的愿望:活下去。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培养得不错”的孩子,家长的期待会这样?

答案藏在制度里。沅義妈妈说得很清楚:18岁之前有康复补助,18岁之后就没有了。社会支持的重心几乎全部压在“儿童康复期”,而当孩子真正进入最需要储备成人生活能力的阶段——社会性提升、规则学习、工作适应、独立生存能力——支持却反而消失了。

这是中国孤独症支持体系最致命的“断层”:0-18岁,政策、资源、社会关注相对密集;18岁以后,相关的支持浓度急剧下降,变得稀薄而零散。

沅義有天赋,有特长,有登台表演的能力

——但这些不等于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等于长期的社会融入,更不等于父母老去之后的生存保障。音乐可以是他的自信来源,可以是他与世界的桥梁,但它未必能自动转化成“养得起自己”的职业生涯。

沅義妈妈还有一个细节让人久久无法释怀。她说,沅義的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每周往返;她自己放弃了全职工作,做兼职财务,以便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姥姥姥爷也深度介入,全家围着一个孩子转。这份看起来“还能支撑”的背后,是整个家庭长期、高强度、无休止的资源倾斜。

不是只有贫困家庭才艰难。很多看起来“培养得不错”的家庭,其实是通过牺牲父母的事业、牺牲家庭结构、牺牲几乎所有可支配的时间和精力,才勉强撑住了孩子的一条成长路径。而这种牺牲,是不可持续的。父母会老,会病,会力不从心。到那一天,沅義怎么办?

沅義还没有老,但他的父母,已经提前在为“他老了以后”做准备。因为父母很清楚:真正要解决的,不是此刻,而是未来几十年的持续生存。

2

张晓天:家庭的无法承受之重

如果说沅義的故事是关于“有希望但没有路”,那么张晓天的故事,则是关于“连希望都奢侈”。

张晓天18岁,比沅義大几个月。他原本在深圳的公立特殊学校读书,高一第一年还不错,但第二年——反复咳嗽、流口水,最终无法继续上学,父母只能把他接回家里。

退回家之后,一切开始崩塌。

张晓天妈妈描述那段日子时,语气是克制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像钝刀子割肉。她说,孩子回家后陷入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封闭状态,没有规律的生活,没有社交,没有任何正向刺激。体重一度飙到190多斤,身体和情绪都糟糕到了极点。他暴饮暴食,像永远不知道饱一样;如果你阻止他,他会像“从老虎嘴里夺肉”一样扑过来推你。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失败”,而是一个系统的“缺位”。

张晓天离开学校之后,没有一个自然衔接的支持系统来接住他。学校系统退场了,家庭被迫独自承担全天候照护——但对一个支持需求高、体格又大的成年男性来说,家庭照护不是无限可持续的。妈妈自己也有甲状腺疾病,长期高压让她身心俱疲;爸爸是家庭的经济支柱,有基础性疾病,不能过度焦虑生气;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几乎每天都在目睹这个家庭的“极限时刻”。

张晓天妈妈说了一句非常扎心的话:“我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失败,把孩子带成这个样子。”

但她真的失败了吗?她不是没有努力。她曾经梦想过带着孩子开房车去旅行,像其他孤独症孩子的家庭那样,过着“一样但也平静”的生活。但现实是,张晓天无法与她相处。他在家里越待越糟,她在家里越待越崩溃。不是不想在一起,是“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互相伤害。

去年9月底,家里“根本转不下去了”。张晓天的爸爸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孩子送到广州慧灵托养中心。妈妈内心是反对的——“他这个状况到哪里你能放心?”但理智告诉她,这是唯一的选择。

送走的那天,妈妈在院子里“完全无法自控,眼泪刷刷地流,感觉像天塌了一样,像心被摘走了一样”。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路哭,回到家看到孩子的床、他平时玩的电脑,一切静悄悄的,“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完全变了”。

但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张晓天进入慧灵后,规律作息、清淡饮食,体重从190多斤降到了140多斤,精神状态明显改善。他开始主动参与活动——洗碗、扫地、投篮——这些事他在家里是绝对不会做的。妈妈每个月去看他一次,每次去都发现他“更健康了,更瘦了,脸也有轮廓了”。

然而,张晓天妈妈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她说,春节接孩子回家一周,他的状态又变得非常糟糕——半夜起来找东西吃,一边吃一边跺脚,一边伤心。她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对张晓天来说,规律、结构化、边界清晰的机构生活,反而比家庭更适合他。亲情并不总能自动变成稳定支持,回家并不总是“更好的选择”。

而更远的未来,她不敢想。她算了一笔账:按目前每月7000元的托养费用,供养到60岁需要420万。她希望弟弟妹妹将来只是“节假日去看看哥哥,把父母预留的钱按时交好”,而不是把照顾哥哥的压力压给他们。这个家庭最深的担忧,不是“眼下苦不苦”,而是“等我们老了,谁来接续这份照顾”。

3

卢定:双老家庭的恐惧

卢定41岁,母亲70岁,父亲72岁。

这是一个“双老家庭”——孩子老了,父母更老。卢定的故事,是三个故事中时间跨度最长、也最让人感同身受的。

卢定妈妈回忆,孩子七八个月大的时候,会叫“妈妈”“爷爷”“奶奶”,会说“茶茶”,能表达十几个单词。但一岁多之后,他“逐步不讲了,不叫人”。最特别的是,他往前走的时候,你叫他他不听,直直地走,叫不回来。“一般的小孩你叫他会回头的。”她说。

那是80年代,孤独症的认知几乎为零。卢定一家经历了从“被怀疑是聋哑”到最终确诊的漫长过程。确诊后,他们陷入了长达十余年的“治疗陷阱”:针灸、气功、偏方……每一次都“抱着希望去,失望结束”。最终让妈妈停下来的,不是“治不好”,而是“不忍心看他受罪”。

“带他出来只要一看到针他就知道了,扎到他痛。一带出门他就哭,就不肯去,就在那里喊。”妈妈说。

最终她放弃了“治好他”的执念,转而思考如何让他“安度这一辈子”。

但“安度”谈何容易。卢定需要人看护,家里必须长期请保姆。可卢定长大后,“很多保姆请到家里,不但不照顾他,还躲着他”。

现在,父母年事已高,体力衰退,未来将无力照顾卢定。妈妈最担忧的是:当她“管不了的时候”,卢定的生活质量和尊严无法保障。她也不愿把卢定完全作为“包袱”交给弟弟,因为弟弟未来成家后也存在变数。

“我到现在一想起这个还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还会很痛苦。”她说。

卢定妈妈是所有人中最清醒、也最绝望的一个。她说,她对卢定的担忧“很早就有了”——在弟弟出生后没多久,她40岁左右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直都在说,如果有一种托付终生的方式,有一种机构能够做这个工作的就最好。”

她了解过信托,但她认为目前常见的“资金信托”不适合他们。“它只是帮你托付家产规划给你的后代用,达不到我们的目的。”她需要的,是一个“联合式的机构”,能够全托付——“生老病死,你可以帮我管”。她希望机构能保证资金在需要时才拨付,能帮孩子送医、请照顾者,直到最后离去。

“单靠一方面是做不到的”她说。

但她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说:“我觉得这些以后可能都会推进,但太慢了。我们好像有点等不到了的感觉。一转眼我就已经70岁了,我想这个问题到现在已经30年左右了。我哪还有30年给我想啊?”

这是“双老家庭”最残酷的时间不等式:父母的时间不多了,但制度的时间还没到。

4

蒋橹:困在政策夹缝中的55岁

蒋橹55岁,是慧灵1996年首批签约“终生托养”的26位学员之一。

蒋橹是慧灵的“元老”。从85年慧灵创办小龄部“智灵”开始,他就是第一批学生。30多年来,他从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55岁的中年人。他有一些刻板行为:喜欢把用过的纸巾、骨头、牛奶盒塞进口袋,然后找到有洞的地方——厕所、水管——把它们填满。他控制不了自己,“看着这个洞他就想去塞”。

但他也有可爱的一面。他喜欢旅游,爸爸在世时经常带他出去;他会幻想自己在慧灵是在读大学,会说要买房子、找女朋友、摆喜酒。他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父亲去世后,他偶尔会提起“爸爸去了天堂”,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旅游景点。他甚至说天堂“夏天会下雪,还可以唱卡拉OK”。

张红霞是慧灵的老员工,1993年入职,30多年来见证了无数家庭的故事。她谈到1996年的“终生托养”模式时,语气复杂。

当年,26位家长每人出资8万到12万不等,凑钱买了现在这栋房产,希望用这笔钱“一次买断”孩子的终生托养。但事实证明,这个模式不可持续。到2000年左右,这笔钱就基本用完了。之后,慧灵每年需要自筹约100万来维持这26位学员的服务。

“终生托养不是走不通,而是怎么预估那个费用。”张红霞说。如果把钱交给信托公司去运作,100万可能变成200万、300万;但交给机构,只能存在银行里,“那么一点点”。

更关键的是政策断层。张红霞指出,目前的残疾人保障政策,更多地向康复、教育(0-18岁)和就业年龄段倾斜。但对于“45岁以上的、没有劳动能力、需要长期照护甚至临终关怀”的大龄心智障碍者,缺乏针对性的政策设计。他们既不属于传统的“养老”范畴,又脱离了“残障康复”的最佳时期,成了政策夹缝中的群体。

蒋橹就是这夹缝中的一个人。他55岁,没有劳动能力,需要长期照护,但现有的政策体系,没有一个专门的口袋接住他。

蒋橹的妈妈也一直在为儿子的未来奔走。她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焦虑。她找到银行、找到信托公司,想设立一个慈善信托,把钱放进去,确保自己走后儿子还能在慧灵得到照顾。张红霞说,蒋橹妈妈“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对国家做了很大贡献,资助了很多农村大学生。但面对自己儿子的未来,她依然束手无策。

张红霞说了一句话,道出了所有家长的共同恐惧:“他们可能一辈子,从出生到他终老,有的时候可能自己走了,孩子还在,他还带着很多忧虑和焦虑离开。”

卢定、张晓天、蒋橹——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广州慧灵。这是一家专门为大龄心智障碍者提供托养服务的机构,也是壹基金“海洋天堂计划”最早的伙伴之一。

三十多年来,慧灵见证了太多家庭的挣扎与坚持。从1996年第一批“终生托养”的尝试,到今天仍在探索可持续的模式,它始终在努力回答一个问题:当父母老去,谁来接住这些孩子?

但一个机构的努力,撑不起一个系统的缺口。慧灵的困境,也是整个社会的困境。

5

看到时间的缝隙

这四个家庭,四个年龄段,四种困境,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当父母老去、离世,谁来接住这些永远无法独立生活的“孩子”?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不是一个机构的问题。这是中国孤独症支持体系中最深的一个盲区:我们看见了‘星星的孩子’,却看不见‘星星的中年人’;我们关注‘早期干预’,却忽略了下一站的‘晚期托付’。

6

他们是我们的同类

看完这四个家庭的故事,一个问题挥之不去:“当他们老了,我们准备好了吗?”

答案显然是:暂时还没有。

但我们至少可以开始问这个问题。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开启。

这四组家庭的故事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他们“悲惨”,而是因为他们真实。沅義妈妈的坚韧、张晓天妈妈的克制、卢定妈妈的清醒、蒋橹妈妈的奔走——她们没有一个人要求同情,她们只是想让社会看见一个事实:

孤独症人士会老。他们的父母会老。时间不等人。

让星星的孩子不再是孩子之后,依然有人记得他们。让那些被折叠的人生,被展开、被看见、被托付。

这是纪录片提出的问题。而看到这些故事的人,也成为了被问题所追逐的人。

十四年前,壹基金“海洋天堂计划”让公众看见了孤独症;今天,我们需要一起看见:他们也会老。

FIGUREX壹基金我们用14天跟拍了一群输球的少年FIGUREX壹基金在河南灾区四天,我们记录下了一些事……\收看更多人物视频/

#当他们老了大龄孤独症群体的未竟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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