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C的钱，在AI时代突然“不值钱”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饭桌 ，作者：关注AI的，编辑：张丽娟

近一两年，国内AI创投圈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水岭：一边是身经百战、履历光鲜的“老炮派”，另一边是技术原生、从零起步的“AI Native派”，两拨人在资源禀赋、打法逻辑、成长路径上也是截然不同。而投资人坐在牌桌两边，他们的看法也远未统一。

这场分化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明显。在“百模大战”那个阶段，站上台前的几乎都是老面孔，王小川、李开复、闫俊杰、唐杰……那时候投资人的逻辑很直接，基座模型是典型的资源密集型游戏，研发、算力、数据、资金、工程化能力缺一不可，老炮们的积累和声誉是实打实的壁垒，换作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根本玩不转。

但到了2025年，一个关键变量出现了：模型能力之间的“绝对差距”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基础智能正逐渐变成一种类似于水电煤的公共能力，竞争的重心也从“有没有模型”转向了“怎么用好模型”。这一刻，AI Native的价值被骤然放大。

前不久，在小饭桌联合知乎财经、始飞创投举办的一场“AI投资进化论”圆桌上，始飞创投合伙人，中科大研究生实践导师、AI产业投资人高琛，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投资总监陈程卓，Founders Space CEO、主席Captain Hoff，BAI资本EIR AI Lab负责人朱禹和以及信天创投管理合伙人蒋宇捷展开了一场深度讨论。

他们中有的押注AI Native派的的嗅觉和速度，有的相信老炮派的资源和经验，有人提醒别忽略了真正的巨头玩家，还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更本质的领导力与信念……这些观点之间的张力勾勒出一幅足够真实的博弈图景。

老炮vs Native：一场没有共识的暗战

如若按照传统创投理论的惯性，这个问题答案几乎没有悬念。始飞创投合伙人直言不讳：创业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拍脑袋就能改变世界，需要足够了解行业的客观规律和真实痛点，还得有能力和资源去把想法落地。

即便他们此前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恰好是三位牛津应届毕业生做出来的项目，但从概率和稳健性出发，他们还是会本能地倾向于有经验的“老炮派”。很大程度上，经验在大多数赛道里是一种可以量化定价的压舱石。

但在当下的AI时代，这个逻辑正在被改写。

对此，他还提到一个核心判断：这波AI的真正引爆点是ChatGPT 3.5的出现，也就是说2023年几乎所有AI创业者都站在一个起跑线上。在这种情况下，老炮派过去积累的那些光环虽不能说完全没用，但更多代表的是一种溢价。

相比之下，AI Native派那种更务实和贴近技术本质的打法，以及这群AI原住民骨子里对模型能力的直觉和嗅觉，反而变得更有吸引力。

按始飞创投的说法，除非站在他面前的是像林俊旸那样从0到1搭出千问的技术大牛，否则他们宁愿把筹码押在AI Native们身上。言下之意，老炮们的溢价正在被市场重新定价。

高琛进一步解释并指出，从去年Q4以来，不管是‌AaaS（Agent as a Service）还是AI应用都正快速拉通技术、产品、交付、服务相互之间的缺口，重点不再是堆算力，而是“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能力。

高琛以Manus为例，其将“想法-计划-执行”整合成一个完整闭环，这种“数字员工”形态就是典型的AI Native思维产物。

高琛的意思是，过去大家习惯用AI去“优化”一个已有的流程，而AI Native派的做法是从第一天起就重新设计整个流程，这两者的效率差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拉越大。

高琛进一步把这套逻辑上升到了方法论层面，他认为这背后是类似于马斯克“第一性原理”的思维方式，本质上是一种反“路径依赖”的能力。

话句话说，AI时代的创业，不必太拘泥于过去的行业经验和历史案例。高琛提到几个维度，比如产品设计是在既有能力之上叠一层AI，还是从最初就围绕AI设计产品与流程；需求判断上是做需求优化还是做需求重构等等。

从这个角度看，AI Native派确实拥有一种天然的方法论优势。但陈程卓抛出了一个更务实的修正意见，他觉得，现在AI仍处于早期，相关支撑技术还不完善，很多宣传中听起来很酷的功能，真实落地时根本跑不通，“纯AI Native的应用想要商业化仍然需要与产业背景的Know how结合”。也就是说，懂技术但不懂行业，很容易做出一个“看起来很AI”但没人愿意付钱的产品。

接着，陈程卓描绘出一个“理想画像”：最好是由有行业经验的老炮派来掌舵，同时这个人能深刻理解AI Native的技术和应用逻辑；而团队的技术核心，则来自年轻、敏锐的AI Native派。

这样才能把现有AI技术快速落地商业化，同时又能把握住未来技术迭代的方向。陈程卓的潜台词是，两派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互补关系，老炮提供方向、资源，AI Native派提供速度和敏锐度。

这个观点在一定程度上调和了两派矛盾，但并没有平息真正的争议，Captain Hoff直指核心：大家讨论的这盘棋，根本不在同一个棋盘上。

Captain Hoff提到，中国老牌巨头仍握AI主动权，包括阿里巴巴、字节跳动、腾讯、百度等跑的是另一条更可持续的赛道。比如，阿里巴巴三年3800亿人民币的战略承诺、字节跳动2025年210亿美元的AI基础设施投入，它们这是深刻理解“规模制胜”法则的体现，这些可不是创业公司靠融资就能轻易追上的。

Captain Hoff又列了一组数据：阿里巴巴的通义千问在春节期间处理了1.3亿笔订单，腾讯的元宝同期日活突破5000万。“这恰恰证明，老炮派早已赢得了用户获取之战，而AI Native派甚至还在门槛之外挣扎。”

更关键的是结构性优势，老炮派掌控着AI Native派赖以训练和部署模型的云基础设施，要知道阿里云和腾讯云是绝大多数国内AI创业公司最终运行其上的底层基石。

Captain Hoff的措辞很直接：无论市场上哪个模型最终胜出，现有巨头都能坐收其利。这就像淘金热里卖铲子的人，而且他卖的是所有人都不得不买的铲子。

至于“AI六小虎”，Captain Hoff认为，这虽然是个引人入胜的叙事，但“叙事本身无法支付薪水”。他指出，截至2025年底，中国头部AI创业公司的营收相对于估值，依然严重失衡。

Captain Hoff用DeepSeek的案例来“拆解”市场的逻辑误区，并认为市场从DeepSeek的崛起中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一支精干团队以低算力成本训练出具有竞争力的模型，这不能为AI Native派的高估值叙事背书，它只验证了DeepSeek自身的逻辑。”

事实上，Captain Hoff认为DeepSeek的成功反而削弱了为AI Native创业公司支付高溢价的理由，因为它表明，基础模型的护城河比投资者所定价的消失得更快。这就好比，今天花大价钱投了一家大模型公司，明天可能就有一个小团队用更低成本的方式把它颠覆掉，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投资人应该恐惧而不是追捧的。

这番话足够直白，也足够刺痛那些追高的投资人。

创业门槛在降，但“赢”的门槛在升

如果说前面的分歧在于“谁更有机会赢”，那么另一个分歧更接近本质：在AI时代赢的规则到底是什么？或者说，过去那些被奉为圭臬的投资逻辑还奏效吗？

蒋宇捷的总结很精辟：“创业的门槛在下降，但‘赢’的门槛在上升。很多人还停留在旧认知里，以为AI时代创业者需要更强的技术背景，但现实恰恰相反。”这句话的意思是，AI工具把很多技术门槛抹平了，你能做出来的东西，别人也能做出来，所以真正的差异化反而回到了那些最朴素的能力上，比如对用户的理解、对场景的洞察等等。

朱禹和把这件事拆得更细，他认为，AI时代最重要的创业者特质，不是“更懂模型”，而是更懂问题、更有审美、更懂组织、更懂把新能力变成结果。这四件事听起来都不像技术能力，但恰恰是它们决定了谁能把同样的技术转化成不一样的产品。

高琛则从领导力的角度分析：AI时代的创业，价值创造的本质没变，对创业者最核心的要求也不会变。纵然每一个成功的创业者都是“六边形战士”，但他们最重要的标签是创业者、最核心的能力是领导力。如何把一群人凝聚在一个方向上，在不确定中做出决策，让团队扛过至暗时刻，这些AI替代不了。他的言下之意，无论是老炮派还是AI Native派，领导力这道关谁也绕不过去。

在高琛看来，“历史经验与技术原生都不是AI创业成功的唯一‘胜负手’。因为每一位AI创业的‘Nativer’最终都会成为‘老炮’，而每一位AI创业的‘老炮’都未曾忘记初心，不管这种初心是否是AI Native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绕，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两派之间的界限可能比想象中的要模糊得多。他引用智谱创始人唐杰的话来收束自己的观点：通往AGI的路上，真正的护城河不是算力也不是数据，而是对智能本质最深刻的理解，以及用这种理解去造福人类的决心。这虽是一句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话，但在当下的浮躁环境中，反而显得珍贵。

他们围绕创业的讨论还引申出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问题：“VC的钱在AI时代到底还值不值钱。”

始飞创投合伙人的表述很直白：对投资人而言钱永远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品牌背后积淀下来的行业声誉以及带来的想象力。

高琛说得更透彻：“AI让‘做出产品’变容易，但让‘做出差异’变困难。这个时代VC更值钱了，因为VC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本身。”

Captain Hoff的立场不同：“AI让风险投资变得更强大，但原因不是VC能提供什么附加值，而是在AI时代，胜出的不一定是产品最好的公司，而是资源最充沛的公司。”这个判断和他对老炮派的押注一脉相承——资源，才是终极武器。

陈程卓则从创业公司的选择角度给出了一个更开放、也更现实的判断：如果AI Native公司真的实现了“小团队、低融资需求”，完全可以选择不要VC的钱，但他紧接着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背后对应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圈层、能力维度和规模。

换句话说，这不是简单的财务决策，而是战略选择，想做一个小而美的生意，还是想做一个有扩张想象力的公司、去搏一个更大的可能，两条路没有对错，但创业者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这句话对很多沉浸于技术理想的AI Native创业者来说，是一个很实在的提醒。

最后，回到最初的问题：老炮派和AI Native派，谁更能突围？

几位投资人的答案各有所指，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AI创业的牌局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部分，而那些真正能跑出来的人只关心一件事：如何把智能变成价值，并守住它。

#VC的钱在AI时代突然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