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死法,发生在医学最发达的今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信出版 ,作者:阿信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在你眼里,最好的死法是什么?
A.孤老终身;
B.突发心血管疾病;
C.艾滋病;
D.乘坐的飞机在万米高空解体,死于空难。
这是一个会让很多人恼怒、也会让很多人深思的问题。它出现在2017年一所高校的课堂上,这门课的名字叫做“理解死亡”。
投票的结果,选择D的学生人数大大超出了老师的预料。
他们认为,空难是瞬间发生的意外,自己不用为死亡负责,也不必经历衰老、疾病的长期折磨,更不用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孤独。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对于意外死亡的“偏好”折射出当代人的一大难言之痛:
在医学高度发展的今天,绝大多数人的死亡,反倒显得愈发漫长而痛苦——不止是在生理意义上,也包括内心持续发酵的恐惧、孤独与失控。许多临终期的病人渴望“在睡梦中迅速离世”,但这个选项,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划掉。
相较而言,家属却要面临太多的选择。是插管还是拔管,要选;是拿钱续命还是省钱不治了,要选;是亲人服侍还是护工照护,要选;是在家临终还是在医院临终,还要选。
可无论怎么选,都是会有遗憾的。
死亡,是人生最后一件大事。它是每个人的终极命题,却也是无数人避而不谈的禁忌。可供选择的医疗支持越来越多,但人们面对死亡时的慌乱却与日俱增。二者的鲜明反差,凸显了一件比死亡本身更残酷的事情:其实,我们并没有真正“理解死亡”。
想要理解死亡,必须直面死亡。
资深医疗投资管理人郭跃和资深媒体人周昂合著的新书《最后一件大事》,就是这样一部聚焦中国人生命末期的全景观察。它深入中国安宁疗护现场,基于中国多家医院实地访谈,记录下医护人员、患者及其家属在面对生命抉择时的真实经历和体悟。
它试图探讨:在到达不可避免的终点之前,我们是否有可能,为生命书写一个温暖而有尊严的结局。
·当治愈无望,是痛苦地“生存”,还是体面地“生活”到最后?
·生命最后的时光,应该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还是在温暖的家中?
·面对亲人的临终抉择,我们是被动接受,还是可以勇敢地参与其中?
·当至爱离去,面对那份无处安放的悲伤与内疚,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今天是清明,生者与死者,在这一天重新“相聚”。在冰冷的医学结果之外,或许,我们还应该谈谈爱、尊严与告别。
死亡成了一个“技术性问题”
法国历史学家菲利普·阿利埃斯曾有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
死亡在今天这个时代,因为医疗技术的进步,反而变得更野蛮了。
他指出,在缺医少药、生命普遍脆弱的中世纪,死亡是一个“被驯服”的事件,是人们熟悉的、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一个人垂死时,他的亲人、邻里甚至孩子都会来到床榻旁,共同见证并平静地接纳一个生命的自然终结。
可随着现代医院和医疗技术的出现,死亡变成了需要被隐藏、被边缘化的禁忌话题,人们更可能在医院的床榻上孤独地结束生命,直到最后一刻都在试图逃避死亡,从而被剥夺了有尊严地告别的机会。
在很多时候,这种对死亡的逃避并非来自患者本人,而是来自家属,甚至是关系更远的人们。
我们熟悉的文学巨匠巴金,自1999年2月因病入院后,在长达6年的时间里,这位接近百岁的老人再也未能离开病床。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现代医疗设备昼夜不歇地运转着,维系着他的生命。他躺在床上,既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说,唯一的“交流”,是在医护的呼唤下,费力地睁开眼,微微抬一抬手,旋即又无力地垂下。
这种被迫的“活着”,远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绝望。巴金在尚能表达时,痛苦地说长寿对他来说是一种惩罚,要求医生不要再为他用什么好药。但主治医生却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全力救治,而家人们则出于孝道与爱,同样无法做出“放弃”的决定。
类似的案例,在20多年后的今天愈发多见。当病人从家中来到病房,他们实际上将应对生死的权利让渡给了掌握复杂标准的专业人士。死亡不再是个人可以感知和主导的经验,而成为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定义和处理的技术性问题。
由此,死亡也从自然的生命终结,演变成了一种“医疗失败”的标志。耶鲁大学医学教授舍温·努兰就曾说过,“我在行医的35年生涯中,从来不敢在死亡证明上写上‘死因:年老’……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死于年老,都是‘不合法’的。”
死亡的技术化,也令许多家庭陷入了一种对医学力量的绝对依赖。许多家属一方面把医学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另一方面又难以接受其“局限性”,时常抱着一种“总有办法还没用上”的执念。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案例是,有位逝者在弥留之际,光升压药多巴胺就打了1000多支,火化后的骨灰都是绿色的。
早在2010年的全国两会上,时任卫生部副部长黄洁夫就曾指出,我国存在非常突出的“无效医疗”现象:很多药不是该吃的,却在吃;很多治疗是不需要的,却在做;很多手术会使病人更痛苦,却也在做。
没有人敢断言,被药物和仪器设备所延长的,究竟是生命本身,抑或仅仅是死亡的过程。
被隐瞒的人生终点
尽管现代医学发展所导致的死亡“技术化”是世界性的,但在中国,还需要叠加另一个层面的困境:家属的决定权。
“在国外,只要病人神志清醒,医疗决定权主要在病人手中。但在中国,家属的决定权是第一位的。”一位李姓医生说道。
这种惯例的形成,主要是基于经济的逻辑。一个人的重病,从确诊那一刻起就演变为整个家庭的危机,由于家属往往需要承担主要的照护责任和经济负担,他们在医疗决策中就自然获得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医疗实践中,对患者决定权的“剥夺”,往往从诊断之初就开始了。出于“保护性医疗”的理念,院方和家属时常“心照不宣”地忽视患者的知情权:病历被视为机密,患者本人无权查看;医护人员被要求避免在患者面前讨论病情;甚至连化验单、X光片这类检查结果,也常常被封装起来直接交给医生,以防患者看到后产生恐慌。
“隐瞒大病是中国家庭一种常见的做法,没有什么不妥。‘骗’或‘瞒’是为了让老人仍有求生的希望,这是大部分中国人都能理解的一种孝与爱。”一位家属的这番话,代表了许多家属的想法。
但问题在于,随着病情的进展和医疗救治的深入,“隐瞒”和“泄露”的边界会变得愈发模糊。
书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案例:一位肿瘤晚期的病人在住院一年后,通过手写板向医生询问自己还能活多久。医生回应说:“我们是讲科学的,没法给您算出具体时间。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在您的治疗过程中给予全方位的保障。”
这番措辞谨慎的对话原本是医患之间正常的沟通,然而,病人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自己病情已重,表示“不想再受罪了,不想打针了”。他的儿子勃然大怒,认定医护人员“提前告知病情”,导致父亲失去求生意志,竟带着凶器闯入医院,扬言要杀死医护人员,医院不得不安排三名护士轮班盯防。
诚然,被粗暴地告知真实病情,的确会对病人的意志造成打击,但从大样本上来看,“善意的谎言”其实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海军军医大学的研究团队在2002年到2016年对29825名肺癌患者进行了大样本调查和长期随访。数据显示,知晓自己诊断结果的患者,其中位生存时间达到18.33个月,而不知情患者仅有8.77个月。即使对于“年龄较大”或“病情较重”的患者,告知诊断的好处也超过了隐瞒。
比如,有的病人因为被告知“已经康复”而停止了治疗,错过了控制病情的大好机会;还有的病人因为被隐瞒而错过了与世界体面告别、完成人生心愿的机会;更有甚者,一旦真相意外泄露,更有可能导致病人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拒绝继续治疗。
是将最后的尊严寄托于他人,还是将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对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而言,这个曾经避而不谈的话题,正成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
以疾病为中心,还是以病人为中心?
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在医疗实践当中,家属揽过了大部分的医疗决策权,但这也反过来意味着,他们同时需要承担大部分的照护责任。
特别是,在许多家庭当中,照护责任会不成比例地集中在某一位家属身上。这种“独木支天”的状况,不仅让承担照护责任的家属身心俱疲,更可能使其压力过大而影响照护质量,成为“隐形的病人”。
有人辞去工作全职照护,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有人每晚都要为病人翻身,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还有人需要每天承受病人的负面情绪,却无处倾倒自己的情绪。古人所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正是这个道理。
在这频频发生的伦理矛盾背后,是临终关怀在社会层面的长期缺位。
什么是临终关怀?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当老年患者出现不可治愈的疾病,或进入生命垂危期时,考虑到家属的经济负担或其他现实因素,医生们会在与家属充分沟通后,选择停止一些可能无效的治疗,让患者自然离世。特别是对于晚期癌症患者,一旦确认病情已经扩散,面对难以抑制的剧痛,医生们会适当放宽止痛药物的使用限制,以减轻患者的痛苦。
这种不公开、不成文的默契做法,实质上反映了医患双方对生命尊严的朴素认知。
但是,约定俗成是一回事,将其正式化、公开化则是另一回事。这些不成文的人性化做法试图从幕后走向台前时,遭遇了来自传统文化观念的强烈抵制。
先来看一个台湾的著名案例。
2016年,著名作家琼瑶的丈夫因为严重失智和大面积脑卒中住进医院,三个医生得出的结论都是没有恢复的可能。在此之前,他早有预嘱:“当我病危的时候,请你们不要把我送进加护病房。我不要任何管子和医疗器具来维持我的生命,更不要死在冰冷的加护病房里。”
然而,主张不插管的琼瑶与主张不放弃的三个继子女之间发生了激烈争执。最终,琼瑶妥协,同意为丈夫插上鼻胃管。插管那天,琼瑶在病榻前哭喊了上百次的“对不起”。
这成了琼瑶此后人生的一个心魔。2017年,她公开致信子女,明确表态无论今后患上何种重病,她都拒绝大手术、加护病房、鼻胃管。但她仍然害怕子女们对她的爱会成为她“自然死亡”的最大阻力,因而在2024年12月4日,她在台北的住所内以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确保自己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死亡”。
她在遗书中这样写道:
“死亡”是每个人必经之路,也是最后一件“大事”。我不想听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凋零,我想为这最后的大事“做主”。
值得一提的是,台湾地区是亚洲最早探索患者权利保障的地区之一。早在2000年,台湾地区就通过了“安宁缓和医疗条例”,允许患者在疾病终末期拒绝心肺复苏,是亚洲第一个使生前预嘱合法化的地方。
饶是如此,琼瑶和她的丈夫仍然无法体面地“自然死去”。在人性的博弈面前,法律仍然是苍白的。
而在中国大陆,临终关怀和安宁疗护的推广,更是遭遇了巨大的阻碍。
于1987年成立的中国第一家临终关怀医院——北京松堂关怀医院,在此后20多年里被迫搬迁7次,其中有4次都是因为附近居民的强烈抵制。在他们眼中,这是一家令人恐惧的“死人医院”。
最令人唏嘘的是1992年的一次搬迁,医院原本计划从香山搬往更便利的三环城区,却因为周边居民对临终关怀的激烈反对而受阻,致使医院里的老人们在寒风中滞留街头长达4个小时。医院员工流着眼泪,无奈地带着所有老人重新回到香山。
不仅是专业安宁疗护机构难以容身,社区层面的安宁疗护供给同样短板明显。
2020年的一项统计显示,多达73%的中国人在家中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中国人在弥留之际,只能依赖社区层面的安宁疗护。然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要承担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职能,缺乏这方面的资源与能力。
曾有一对姐妹照顾着90多岁的母亲,当老人出现生命将尽的征兆时,她们渴望能有专业人员上门指导,帮助母亲安详离世。然而她们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得到的回复却是,这不属于他们的服务范围,建议将老人送往医院急诊。而止痛药使用、心理疏导等专业服务,更是无从谈起。
在医疗资源更不充足的广大农村,家庭照护更是普遍存在专业知识盲区。有的老人跌了一跤,在家中静养着,没过几个月就离世了。在这几个月里,仅靠子女,根本无法应对愈演愈烈的褥疮、疼痛、水肿,以及精神心理层面的伤痛。
这其中,精神心理层面的健康尤为值得关注。
一位医生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有一次因为要做手术,他让其他医生代替自己去查房,第二天他的一位病人就抱怨了:“大夫我不高兴,你昨天没来看我。”
在这位医生看来,病人的抱怨其实反映了内心朴素的需求:“当他信任某个医生的时候,就希望这个医生能亲自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不需要送小红花,不需要特别的关照,就是想感受到自己被重视,被关心。这就是他们要的体面。”
给予体面和尊重,不仅仅是提供语言和情感上的慰藉,有时更需要通过行动,帮助患者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感。比如,一些明明尚能下地行走的病人,却因为“反正就这样了”的念头而整日卧床,这种状态只会让痛苦和绝望在静止中被无限放大。
在这位医生所在的安宁医院,医护人员会利用下午治疗相对较少的时段,有意识地鼓励病人们“动起来”,重新融入集体,通过与他人的交流驱散内心的阴霾。这种积极干预的效果是明显的,有一位最开始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的病人,在几个月后变得开朗了许多,会每天准点主动在走廊上散步,甚至不需要护工和老伴在旁陪护。
安宁医院的上述举措,反映的是现代医疗体系的一个重大转变:从关注指标到关注感受,从执行规则到尊重选择,从“以疾病为中心”,转向“以病人为中心”。
疾病或许不可战胜,但人的尊严,亦不应被疾病打败。
我们该如何面对丧亲之痛?
在《最后一件大事》的结尾,作者将目光移回生者:
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丧亲之痛?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时的大雨,而是一生的潮湿。无论我们在亲人最后的岁月里做出过什么样的选择,离去本身,都将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遗憾。
研究发现,30%~60%的丧亲者会经历强烈的内疚感。这种内疚表现为一种深切的悔恨情绪,许多人会责备自己没有给予逝者足够的照顾,或者自责没能阻止死亡的发生,最后在泥沼里越陷越深。
需要明确的是,这并不完全是生者的责任。有医院管理者坦言,国内不少医院在患者去世后的流程处理上往往过于仓促,缺乏对家属情感需求的考量。
“人刚去世就马上启动一条龙服务,殡仪馆的车几乎是立刻就来把遗体带走,这时候家属别说告别交流了,可能有些人来不及赶到,连见到逝者的机会都没有。之后就是殡仪馆给遗体化妆,过几天火化,就这么结束了。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
他认为更好的做法,是专门设置一个告别房间,让家属有时间与逝者进行最后的告别和沟通,这样才能够更好地尊重逝者,也尊重生者的情感需求。
心理学家把生者对逝者的情感依恋称为“持续性连接”,只要给予合适的引导,这种纽带不但不会让人沉溺于悲伤,反而可以对生者产生正向效果:在他们的世界中,逝者不再只是痛苦的源头,而是照亮生者前路的精神指引。
精神的指引可以呈现出多种形式。有些人因为曾经经历过痛苦,而决心帮助他们避免同样的伤痛;有些人则选择将无形的思念转化为有形的存在,让逝者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身边。
比如,国外很多临终关怀机构会采用“记忆熊”来提供悲伤支持。丧亲者可以提供逝者生前最喜爱的衣物,比如一件常穿的衬衫、最爱的毛衣或者熟悉的睡衣,然后由专人将其手工缝制成一只玩具熊。
一位母亲在收到由过世丈夫的睡衣制成的熊后说:“我的小女儿紧紧抱住它,说她闻到了爸爸的味道。那晚是她在父亲去世后第一次能安稳睡觉。”
死亡结束的是亲人的生命,而不是他们与我们的关系。当悲伤有了栖息之所,生者与逝者的联结便能穿越时间的洪流。
今天,你我站在墓碑前,坟上青青,草木亭亭。亲人们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我们谈论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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